万味广场中央清出一片宽敞地方,十座高台围着排开。所有目光都钉在评审席前那口被几个气息沉凝的甲士守得严严实实的青铜大箱上。箱子古旧,满身绿锈和云雷纹,四角蹲着异兽头,嘴里咬着粗铜锁。就那么立在那儿,便压出一股沉甸甸的、不容冒犯的威严。这是天工大典珍库里封存最珍贵的古物用的“封灵铜龛”。
“复原古谱”这一轮要抽的,就是锁在这里头的真正古谱。跟初赛各队自己准备的那些残谱不一样,这里的每一份,都是某个时代关于“食”之道的真东西。
主持官员神情肃穆,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穿着古礼服饰的老者,焚香净手,对着铜龛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嘴里念着古老的祭文。连最闹的观众席都安静了。
礼成,掌库老者摸出一枚形制古怪的玉钥,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嘎吱……”
沉重的机括声里,铜龛正面慢慢往里打开,露出里头幽深的黑暗。一股混着朽纸、异香、像从时光那头飘过来的陈旧气味漫了开来。
老者伸手进去,摸索片刻,取出一卷明黄绸缎裹着、金线扎住的卷轴。他小心捧到玉案上,解开金线,慢慢展开。
绸缎底下是一卷暗黄色、不像帛也不像纸、摸上去冰凉坚韧的皮质东西,跟陈玄昨晚弄到手的那半块古帛书有五六分像。卷轴保存得还算完整,展开三尺来长,一尺多宽,上头用浓淡不同的墨色、朱砂,还有少许金粉,画着复杂的图案,写着古老的文字。
陈玄的魂息感知捕捉到,这卷轴本身散着一种极微弱、却悠远深邃的“灵韵”,像是背着一整段沉掉的历史。
“这是‘地脉堪舆食补图’残卷!”掌库老者声音苍老,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据考证是前朝大稷钦天监和御膳房合著的,专给皇室调理地气、滋养龙脉、强健帝胄用的。图里记了九道得结合地脉节点、时辰、天象才能烹制的‘地灵膳’,还藏着部分‘观地气、辨灵机、以膳养地’的秘术。可惜这卷只剩三分之一,完整的膳方就剩两道了。”
“地脉堪舆食补图?”观众席里懂行的人已经叫出声了。这哪还是菜谱,分明是涉及地脉、灵气、古老皇室养生秘法的“道书”。
陈玄心里也震了一下。巡山吏的本能让他对“地脉”格外敏感。结合地脉节点、天象时辰来烹制灵膳,这路子跟巡山吏调和地脉、尝膳师调理身心的理念,隐隐是往一个方向去的。
“本轮就是十支队伍,三个时辰内,从残卷剩下的两道膳方里挑一道复原。”主持官员高声宣布,“图谱就在这儿,各队轮流上前看一炷香工夫,不许记录,全凭脑子记。”
“两道膳方。一道‘青龙汲水羹’,得取东方乙木地气的晨露,配七种水生灵植,卯时烹成。另一道‘戊土镇岳汤’,得取中央戊土地气的息壤三錢,配五种山珍,在辰、戌、丑、未四个土时烹制。具体用料、步骤、火候、禁忌,全在图谱里。”
规矩一出口,满场低呼。这不光考记性、考理解、考手艺,还牵扯“地气”、“时辰”这些玄乎东西,还得申请“晨露”、“息壤”这类特殊材料。寻常厨子怕是连图谱上的古字和符号都认不全。
十支队伍挨个上前观图。每人一炷香,表情有的专注,有的发懵。
轮到陈玄时,他深吸一口气,把巡山吏的感知、渡魂人的清明、尝膳师的灵觉,还有薪火守护道心的沉静全催到了顶。目光落在那张皮质图谱上。
图画得极精美,也极晦涩。山川地脉用抽象线条勾出来,标着古怪符号;食材画得跟活的一样,旁边小字注着名称、产地、采摘时辰、处理禁忌;烹制步骤用连环画似的图展示,涉及地气引导、时辰把控的地方,更是用更古老的云篆和秘纹标注。
陈玄先被“戊土镇岳汤”的图示吸住了。这道汤更合他现在的能力,“镇压邪祟”这几个字让他想起不少事。他飞快记着每种山珍的形态特性、处理手法的细节,尤其是“息壤三錢”的说明——“取地脉核心,戊土精华凝聚之处,土色玄黄,入手沉凝,有微弱灵光,可自行吸纳地气,生生不息,是为‘活壤’、‘地髓’少许。”
“地脉核心……戊土精华……生生不息……”陈玄心里一动。这“息壤”的描述,跟巡山吏本源里沟通、引导、活化地脉的那股劲儿隐隐合得上。
忽然他目光定住了。在“凝汤成岳”那一步的图示旁边,有一行极细小的、像是无意间洒落的飞白注解。字迹潦草随意,像是无名氏随手记的——
“镇岳之功,非独在汤。昔有巧匠,观地脉流转,悟‘厚德载物’之机,制‘辟地梭’原型,借戊土之厚重穿梭地脉浅层,虽粗陋缓慢,然亦为奇思。余尝见残图于钦天监故纸堆中,与‘镇岳汤’理相通,惜未能窥全貌。附录其核心灵纹一角于此,或可供后来者参详。”
小字底下果然勾着一个由扭曲地脉纹路和古怪几何图形拼成的残缺图案一角,旁边注着几个古字:“地行”、“纳灵”、“固形”。
“辟地梭?”陈玄心头猛震。穿梭地脉浅层——这不就是他眼下最缺的出行法器吗?一路走过来,长途跋涉的苦他吃够了,光靠两条腿想深入探查地脉,根本不够用。要是能弄到这东西……
这线索居然藏在这卷“地脉堪舆食补图”里。他硬压下激动,把那一角残缺灵纹和注解死烙印在脑子里,同时继续记“戊土镇岳汤”的全部细节。
一炷香眨眼就过了。陈玄脑子有点发胀,但要紧的东西已经死死记住了。
回到知味楼高台,严师傅几个立马围上来。
“陈先生,怎么样?”严师傅急问。两道膳方都难,可“青龙汲水羹”要卯时和东方乙木地气晨露,这会儿都快午时了,根本赶不上。所有队伍其实只能选“戊土镇岳汤”。
“戊土镇岳汤。”陈玄语速很快,“五种山珍:黄精百年以上的,茯苓要土里抱着木头长的,赤芝得伞盖上有云纹的,首乌要人形的雌雄一对,岩蜜得是绝壁上取的、颜色像琥珀的。马上去申请。”
严师傅赶紧写了清单递给候着的执事。执事飞快走了。
“关键是‘息壤’,还有‘地气引导’和‘四土时辰’的把控。”陈玄把记住的步骤、火候、禁忌一一道出。众人脸色都沉了,这些要求早超出寻常厨艺的范畴。
执事回来带上了五种山珍,品相都是上乘。可说到“息壤”,他面露难色:“库里倒是有一小罐‘戊土灵膏’,跟‘息壤’的描述对得上。可分量太少,只够三份用。按规矩,十支队伍竞价,价高者得,或者拿等价的珍稀东西抵押换。”
众人脸色一沉。最要命的材料卡脖子了。十队抢三份,少说七队得因为没有核心材料直接黄了。
“灵膏什么价?”姜婆婆沉声问。
“起拍黄金千两。或者等价灵材、法器、秘方抵价。”
千两黄金。就算知味楼底子不算薄,也肉疼,而且未必抢得过那些背靠巨商世家的队伍。
姜婆婆看向陈玄,脸色为难。
陈玄倒是在想别的事。他看图的时候就隐约觉得,“息壤”那描述,跟巡山吏沟通地脉、汇聚地脉精华的路数挺像。“戊土灵膏”不过是前人用特殊法门从地脉节点里提取的戊土地气精华罢了。
那他自己能不能凭巡山吏的本事,现场从天工城底下那片地脉网络里,引导、汇聚、临时凝出一份能用的“戊土地气精华”来替?
这念头大胆得没边。可陈玄觉得未必不能试。他连西山深处那被污染得溃烂的地脉节点都引导净化过,对地气的理解和掌控早不是普通巡山吏学徒能比的了。再说这“戊土镇岳汤”本来就得烹制的人有一定地气引导的本事,图谱里也有相关手法记着。
更要紧的是,他不想在竞价上耗财力,更不想被人掐着脖子。
“婆婆,严师傅,这‘戊土灵膏’,我们不争。”陈玄忽然开口。
“不争?”两人都愣了。
“我另有一法,也许能替。”陈玄目光稳着,“帮我备几样东西:上等无根水一桶,陈年糯米三斤,朱砂二两,雄黄一两,五色土各一小撮。再找一块质地干净、没雕过的黄玉原石,拳头大小就行。另外要一处安静、地气稳的角落。”
众人虽摸不着头脑,可出于对陈玄的信任,立刻分头去办了。姜婆婆亲自找组委会申请了一块临时划出来的静地。
陈玄要这些东西自有道理。无根水干净,容易跟地气融;糯米、朱砂、雄黄,民间安宅定地、稳地气用的;五色土五行全,能当调和的东西;黄玉属土,性温,是地气不错的临时载具。
他打算以巡山吏为底,这些材料为辅,布个简陋的“聚灵引地阵”,从脚下地脉里剥离、汇聚、纯化一缕精纯的戊土地气,暂时封在黄玉里当“息壤”的替身。
东西齐了。陈玄在静地中央用五色土按五行方位围了个小圈,中间放黄玉。又把糯米混着朱砂、雄黄,在圈外勾出简单的聚灵纹路。最后把无根水浇在黄玉上浸着。
他盘膝坐在阵前,双手虚按地面,心神整个沉进巡山吏的状态。眼皮微阖,地脉感知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