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城底下的地脉网比他之前感知的还要大、还要杂。无数道强弱不同、属性各异的地气灵脉像大地的血管和筋络,横七竖八地淌着。有炽热的火脉给工坊供能,有沉静的水脉养着城池,也有厚重沉稳的土脉托着底。其中几道颜色深黄、气息最沉最稳的戊土地脉,在城池底下慢慢流着,像大地的脊梁骨。
陈玄盯上了其中一道相对平缓、容易接近的分支。他小心引着自己那点微弱的土黄灵力,顺着感知像灵巧的触手,慢慢“碰”那道地脉。不是硬抽,是叩门,发出温和的、带着巡山吏特有“调和”与“沟通”意思的波动。
一开头地脉没反应。陈玄不急,持续递着意念,同时调着灵力的频率,想跟地脉的波动对上。这过程极耗心神。
时间一点点过。高台上别的队早开始处理山珍了,有些手脚快的都初步烹上了。知味楼这边还在跟泥巴石头较劲,引来不少人侧目嗤笑。
“装神弄鬼。”对面八珍阁高台上,贾铭瞥了一眼,嘴角挂着讥诮。
“香奴”还是安静的,可轻纱后头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挂在陈玄身上,似乎对他这“另走一路”挺感兴趣。
就在陈玄额头见汗、姜婆婆都开始急了的时候——
嗡。
被他灵力一直“叩”着的那道戊土地脉,终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回应。一股精纯、厚重、带着生机的戊土地气顺着陈玄灵力搭的“桥”,被那简陋的聚灵引地阵吸住,一丝一缕渗上来,汇进阵里。
五色土圈微微亮了,聚灵纹路泛起微光。浸着无根水的黄玉原石像海绵一样,开始慢慢吸、慢慢存这些戊土地气。玉石本身渐渐泛起温润的、像大地一样的黄晕。
成了。虽然慢,汇到的量也远不如那罐“戊土灵膏”精纯浓厚,可这确确实实是从地脉里引来的、能用的戊土地气精华。而且因为是他用自身职业能力“请”来的,跟地脉的联系更紧,用到“戊土镇岳汤”里,没准在“地气引导”那一步能有想不到的好处。
陈玄心里一稳,对严师傅说:“可以开始处理山珍了,按步骤来,务必精准。”
严师傅精神一振,立刻带帮厨忙开了。五种山珍处理起来各有讲究:黄精得用竹刀刮皮,留住核心那股甜润;茯苓削去红皮,只取中间白肉;灵芝用银刀取云纹最密的那块;首乌雌雄分开,用铜器捣烂取汁;岩蜜隔水化开,滤掉渣子。
陈玄一心二用,一边稳着阵法汇地气,一边用尝膳师的灵觉盯着山珍处理的每个细节,时不时出声纠正。他还分着神观察别的队,尤其是八珍阁。
八珍阁那边进度极快。“香奴”看着没怎么动手,可主厨在贾铭示意下手法老练,对“戊土灵膏”的运用也熟。陈玄注意到他们在处理首乌时,加了一小撮颜色暗红、散着极淡甜腥气的粉末。那气味让陈玄隐隐不舒服。
是某种激药性的猛料,但更阴,更偏激欲望、放大情绪的路子。他们想在“戊土镇岳汤”这种堂堂正正的药膳里也塞进惑人心神的东西?不,也许是想把汤里“镇压邪祟”的功效激出一种霸道劲儿,让效果看着更猛,甚至带上让人喝了想再来、甚至有点依赖的暗劲。
陈玄眼神冷了下来。这八珍阁和幻香谷,真是贼心不死。这“百味争锋”在他们眼里,怕不只是比赛,更是试验和推广那套“操纵人心”手艺的台子。
他收回目光,专心自己这边。黄玉吸的戊土地气快满了,散出的黄晕温润稳当。他小心停了阵法,取出黄玉。入手沉甸甸、温乎乎的,像握着一小块有命的大地。
“地气精华备好了。”陈玄把黄玉交给严师傅,“以这个为核心,按图谱上‘地气引导’的手法融进汤里。意念要沉、要厚,像大地托着万物,不能有一丝急、一丝飘。”
严师傅郑重接过,开始最关键的一步——用特殊手法把黄玉里存的戊土地气精华,慢慢注进已经混了五种山珍药汁、文武火交替熬着的汤底里。
这一步在图谱上得配合特定手印和口诀。严师傅不懂修行,可浸淫厨道几十年,心性稳,对火候和食材“性”的把握已经到了极高的份上。他按陈玄转述的要领,双手虚按陶罐,心神沉进去,好像自己也化成了那片厚土,引着那温润的地气精华一丝一缕均匀渗进每一滴汤里。
陈玄在一旁用巡山吏感知盯着地气跟药力融合的过程,同时留意时辰。“戊土镇岳汤”得在四土时完成。眼下是未时,得赶在未时结束前把最后那步“凝汤成岳”做完。
时间往后走,陶罐里汤的颜色渐渐醇厚,变成一种沉稳的玄黄色,散出一股奇异的香——不是单纯食物的香,是混了泥土味、草木精华、大地厚实感的、让人闻着心就安下来的气息。
广场上别的高台也快收尾了。有的队缺“息壤”或是处理不好,汤色杂、香气乱。有的中规中矩勉强成了。
八珍阁的汤也是玄黄色,可香气比知味楼的更“张扬”,隐隐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勾着人往里陷的甜腻。
终于在未时快走完的最后一刻,严师傅低喝一声,按图谱打出最后一个手印,同时把陶罐离火,用湿布封死罐口。
“凝。”
一刹那,罐里本来微滚的汤骤然静了,颜色更深更敛,仿佛真有座缩小的山岳虚影在罐里沉浮了一瞬又隐没。一股更醇厚、更稳当、让人心安的香气像水波荡开,虽不浓,却一下子盖过场上好多杂味,让不少人心头那股浮躁都静了一静。
“成了。”严师傅擦掉额头的汗,脸上露出松快的笑。
几乎同时,玉磬响了。
“时辰到。‘复原古谱’环节结束。各队呈上成品。”
十只形制各异的汤盅小心端到评审席。评审席上除了医道大家、美食名家,还多了三位气息渊深、目光如电的老者,正是“精通古食鉴定”的大家。其中一位正是那掌库老者。
品鉴开始。一道道“戊土镇岳汤”端上来,评审们或观色闻香,或浅尝其味,更多是闭目感应汤里那“地气”和“药力”融得和不和,合不合古谱“镇岳安神”的意。
多数队伍不是地气微弱驳杂,就是药力失衡,要么形似神不似,评审们频频摇头。
轮到八珍阁。汤盅揭开,一股浓烈却不失醇厚的玄黄之气升起来,香气勾人。评审尝过,脸上露出惊讶。
“地气足,跟药力融得也好,‘镇岳’的意很明显。”一位鉴定大家点头,“只是汤里好像多了一丝‘燥烈’,跟古谱‘厚重沉稳、化邪为和’的宗旨偏了一点。但就复原来说,已经算上乘了。”
贾铭脸上露出得色。“香奴”还是平静。
终于轮到知味楼。严师傅亲手揭开陶罐封泥,把那色泽沉静、像蕴着山岳的玄黄汤汁舀进白玉盅时,评审席上几位鉴定大家眼睛都亮了。
“这色泽——沉而不浊,黄里透玄,光华内敛,正是古谱上说的‘地脉玄黄’色。”掌库老者激动得站起来。
“香气。醇厚、安宁、温润,像大地母亲,闻着心就定了,跟那‘镇岳安神’的意境合得多好。”另一位鉴定大家闭目深吸,满脸陶醉。
评审们小心品尝。汤入口温润厚重,一下化成暖流散到四肢百骸,像疲惫的身子被温厚的大地托住、裹住。更有一股极精纯、温和却稳当无比的“镇守”意念跟着化开,心里头杂念一下没了,仿佛真有山岳镇在灵台,邪祟不侵。
“好。好一个‘戊土镇岳汤’。”掌库老者拍案赞叹,老眼放光,“不光形像,神髓也抓住了。地气跟药力水乳交融,厚重又不失温润,镇守里头还记着滋养。这‘凝汤成岳’的意蕴你们居然还原出了六七分。更难得的是这汤里的戊土地气带着一丝少见的‘灵性’,跟地脉联系紧得很,绝不是死物灵膏能比的。你们怎么做到的?”
最后一句已是看向陈玄和严师傅,眼里满是探究。
陈玄上前一步拱手:“回前辈,晚辈对地脉略通一点皮毛,侥幸用阵法引导汇聚了地气,替了那‘戊土灵膏’。又蒙严师傅手艺精湛、心性沉稳,才侥幸成了这汤。”
“引导地气?自己汇聚?”几位鉴定大家面面相觑,眼里震惊更甚。这年轻人不光懂食通医,连阵法地脉都涉猎。
掌库老者深深看了陈玄一眼,没追问细节,只重重点头:“后生可畏。这汤,当是这轮魁首。”
话一出口,满场哗然。知味楼竟在这么难的环节压过了手里有“戊土灵膏”和幻香谷手段的八珍阁,拿了头名。
贾铭脸色一下阴沉了。“香奴”轻纱微动,投向陈玄的目光里已带上清晰的探究和一丝冰冷的锐意。
陈玄神色平静,宠辱不惊。他心里转的,是那“辟地梭”残缺的灵纹。
这一趟“百味争锋”,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