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们侠岚也是够狠的。”江亦幽说,声音从那个地势稍高的位置传下来,“同伴说杀就杀,下手比我还利落。”
苏念没有理他。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赵孟的颈侧。
脉搏还在,很弱,但还在。
林小溪也是,孙立也是。
都还活着。
她下手的时候控制了力道,看起来狠,但每一击都避开了致命的位置。
赵孟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是个意外,但苏念检查过了,颅骨没有碎裂,应该只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
都还活着。
苏念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江亦幽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手上还沾着血,脸上有抓痕,衣服破了,头发散了,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江亦幽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不说话?”他说,“不说话也没用。你刚才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苏念依然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人在做什么。
从那个关于力量和人性的话题开始,到那些零,到被附身的社团成员,到现在这句话。
每一个环节都是精心设计的。
他在试图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先是让她战斗,耗尽她的元炁和体力。
然后让她看到熟悉的面孔,唤醒她的情感。
接着让她亲手攻击那些熟悉的面孔,制造认知失调。
最后用那句话来放大她内心的矛盾和负罪感。
一套完整的心理战流程。
苏念在玖宫岭学过这个。
心理战的本质不是制造痛苦,而是制造“自我怀疑”。
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信念时,他的防线就出现了裂缝。
江亦幽不需要杀了她,也不需要打垮她。
他只需要让她的信念出现裂缝,剩下的,裂缝自己会蔓延。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江亦幽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七个人身上。
赵孟的手指动了一下,林小溪的睫毛在颤抖,孙立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他们会醒的。
会痛,会留下伤疤,但会醒。
她不是“说杀就杀”。
她是在保护他们。
如果她不阻止他们,他们会互相杀死对方。
不,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她看过他们互相攻击时的眼神,那不是打架,那是杀戮。
如果她没有出手,这七个人现在至少已经死了三个。
而江亦幽知道这一点。
他知道她出手是为了救人,但他故意说成“说杀就杀”。
他在扭曲事实,在重新定义她的行为,在试图让她用他的眼睛看自己。
苏念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不会上当。
“你刚才问过我,”苏念终于开口了,“如果牺牲同伴就能取得胜利,侠岚还能不能称之为侠岚。”
江亦幽微微歪了一下头,等着她说下去。
“我现在回答你。”苏念看着他,“不能。”
江亦幽的眼睛动了一下。
“侠岚之所以是侠岚,不是因为打赢了多少场战斗,不是因为守护了多少人,”苏念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而是因为……不会把同伴当成可以牺牲的代价。”
“你之前说,如果麻烦大到没办法解决,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主动牺牲和被动牺牲没有区别。”
“有区别。”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主动牺牲,是把同伴当成工具。被动牺牲,是拼尽全力之后的无能为力。”
“侠岚不是不会牺牲,侠岚是不愿意牺牲。”
江亦幽没有说话。
他看着苏念,目光里那种好奇的成分更浓了。
但他的表情里没有任何被说服的迹象。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团红色的光从他掌心亮了起来。
红光在他掌心跳动,每跳动一下,周围的空气就会扭曲一次。
那团红光散发出的气息,她从未感受过。
不是元炁,不是零力,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力量。
苏念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词。
朱雀星宿。
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它就在江亦幽的掌心里。
就在她面前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江亦幽从那个地势稍高的位置上跳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那些零自动让开一条路,整齐地、沉默地退向两侧。
他朝苏念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不紧不慢,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苏念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她的目光从那团红光上移开,落在江亦幽的脸上。
他走近了,近到苏念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江亦幽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念。
他比她高半个头,这个距离下,苏念需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和他对视。
暗红色的天空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把他的轮廓衬得格外分明。
他把右手伸到苏念面前。
那团红色的光就在她眼前,近到她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热量拂过她的脸。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江亦幽说,“想要么?”
苏念看着他掌心里那团红光。
想要。
她当然想要。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弋颂今在等她,小满和包子在等她,那个在扶桑国泡温泉的家伙陆司夜,也在等她。
她带着所有人的期望来到这片陌生的大陆,找到了线索,找到了方向,找到了目标。
现在目标就在她面前。
不到半米。
伸出手就能拿到。
苏念抬起头,看着江亦幽的脸。
那个似笑非笑的笑容还挂在他嘴角。
他在等她的回答。
不是真的在问她要不要,而是在问她“为了得到这个东西,你愿意做到什么地步”。
苏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情绪。
她讨厌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