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是昨晚回来的,拎着一个小孩。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小孩就是亢金龙的分身。
但他似乎对温染染没什么反应,不过也对,这小孩既不是兽形,也不像箕水豹那样有丰富的人生阅历。
顶多认为面前这个小女孩让他有点不舒服罢了。
接下来的两天,包子和小满都在做同一件事。
试探这个小孩。
小孩身上的星宿元炁确实存在,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非常微弱。
“这股元炁的量,大概相当于一个普通侠岚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包子咬了一口红薯,烫得龇牙咧嘴,“那能干什么?”
“什么都干不了。”小满说,“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这股元炁虽然微弱,但它的质量……”
小满停顿了一下。
“像是钻石和玻璃的区别。”
“玻璃碎了就是碎了,钻石碎了,每一块碎屑还是钻石。”
包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小东西虽然没什么力气,但他身上的元炁等级比我们高得多?”
“可以这么理解。”
包子又咬了一口红薯。
他看了看蹲在院子里的小孩,小孩正伸出一根手指,逗一只橘色的流浪猫。
猫不太理他,尾巴甩来甩去,小游就跟着尾巴的方向转来转去。
“那用他找亢金龙的其他分身,靠谱吗?”
“理论上可行。”
小满把红薯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包子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小孩。”
“也许他就是个普通小孩。”小满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这个分身不是亢金龙主动分出来的,而是……”
小满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而是它不小心掉下来的。”
包子愣了一下。
“不小心?”
他看着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他追蝴蝶、逗猫、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该做的事情,他都在做。
但他没有家。
没有父母。
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小游”的代号。
包子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不管他是什么,我们现在需要他。”
他朝院子里走去,走到小游身边,弯下腰,一把把小孩抱起来。
小游挣扎了一下。
“干什么!我在看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蚂蚁在搬家!它们在搬家你懂不懂!”
包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蚂蚁,黑压压的一长串,确实在搬家。
“哦,”他说,“那你继续看。”
他没有把小游放下来,而是把他举高了一些,让他能够到更高处。
小游愣了一下,然后趴在包子的手臂上,继续看蚂蚁。
要下雨了。
宵咲里的天气变得很快。
上午还是晴天,下午就开始起风了。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樱花树哗哗作响,花瓣像雪片一样漫天飞舞。
小满站在民宿门口,看着天空。
云从西边涌过来,灰白色的,很低,压在山顶上。
“要下雨了。”她说。
温染染站在她身边,怀里抱着朏朏,仰着头看那些翻滚的云。
“染染,进去吧,外面凉。”
温染染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屋子。
小满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第一滴雨落在额头上,才转身进去。
雨很快就下大了。
包子抱着小游从外面跑回来,两个人的头发都湿了。
“快进去快进去!”包子把小游放在走廊上,自己站在门口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小游站在走廊上,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打了个喷嚏。
宵夏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条干毛巾,一条扔给小游,一条扔给包子。
包子接住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蹲下来帮小游擦头发。
宵夏站在旁边,看着包子蹲在地上给小游擦头发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包子给小游擦完头发,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着宵夏。
“你姐什么时候回来?”
宵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应该快了,她说今天下午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织,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住。
脸型和宵夏很像,但线条更柔和,轮廓更圆润。
眼睛比宵夏的更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慵懒眼神。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肩上挎着一把油纸伞,伞尖在滴水。
“我回来了。”她说。
宵夏从走廊上跑过去,站在她面前。
“姐姐。”
纱夜伸出手,摸了摸宵夏的头。
“长高了一点。”
“没有。”宵夏说,但嘴角是弯着的。
纱夜笑了笑,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包子。
她的目光在包子身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小厨师!”
她走过去,走到包子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包子比她高太多了,她得仰起很大的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伸出手,拍了拍包子的头。
带着一种姐姐对弟弟的亲昵。
“回来啦?”
包子被她拍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纱夜姐。”
“好久不见,”纱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我挺喜欢吃你做的番茄牛腩呢。”
包子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纱夜说,“你在我家住了一周,每天做饭,我吃了七天,怎么忘得掉?”
包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等祭祀结束,做一顿给我们吃吧。”
“好。”包子点了点头。
纱夜又拍了拍他的头。
“小胖子长大了。”
旁边的宵夏忽然插了一句嘴。
“变成大胖子了。”
纱夜看了妹妹一眼,她的目光越过包子,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小满和温染染,以及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小游。
“这是你的朋友们?”她问包子。
“嗯。”包子点了点头,“小满,温染染,还有那个小东西叫小游。”
纱夜走过去,向小满微微鞠了一躬。
“我是桔梗纱夜,宵夏的姐姐。谢谢你们照顾宵夏。”
小满也鞠了一躬。
“叫我小满就行。他们是我的朋友。”
纱夜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温染染,目光在温染染的右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蹲下来,和温染染平视。
“你好呀,小染染。”
温染染看着她,没有说话。
朏朏从温染染怀里探出头,看着纱夜,鼻子动了动。
纱夜看着朏朏,笑了一下。
“好可爱的小东西。”
朏朏听到夸奖,尾巴翘了起来。
温染染还是没有说话,但她没有躲开。
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纱夜站起来,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画圈圈的小游。
小游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圈圈。
纱夜没有走过去,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屋子。
“我去换身衣服,待会儿还要准备祭祀的东西。”
宵夏跟在她后面,走进了里屋。
包子站在走廊上,看着纱夜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院子里的石灯笼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樱花树被雨打得弯了腰,花瓣落了一地。
小满走到包子身边,和他一起站在走廊上,看着雨。
“纱夜姐人很好。”小满说。
“嗯。”包子点了点头,“当年我参加厨师比赛的时候,路费花光了,是她资助我的。”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简单。”
包子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小满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感觉。”
她没有再说什么。
包子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雨。
远处的山被雨幕遮住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小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包子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大胖子。”
“嗯?”
“祭祀是什么?”
包子低头看着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小游说,“我只知道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做很奇怪的事情。”
“怎么奇怪?”
小游想了想,皱了皱鼻子。
“就是很奇怪,他们看起来很认真,但做的事情很可笑。”
包子看着小游,忽然觉得这个小东西说话的语气不太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你见过祭祀?”
小游没有回答。
他看着雨幕,眼神变得很远。
包子正想再问什么,小游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回墙角,蹲下来,继续画圈圈。
包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走到小满身边,压低声音。
“小满,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个小东西,好像什么都知道。”
小满看着蹲在墙角的小游,沉默了几秒钟。
“也许他确实什么都知道。”
“那为什么他不说?”
“也许是因为,”小满的声音很轻,“说了也没用。”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包子起得很早。
他满脑子都是祭祀的事情。
昨晚纱夜吃晚饭的时候提了一句:“明天的祭祀,你们也来吧。”
“我们?”包子愣了一下,“我们不是本地人,也可以参加吗?”
“游客都被清出去了,”纱夜说,“但你们不是游客,你们是宵夏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她看了包子一眼。
“而且,你们来宵咲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包子和小满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的清晨,包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们从民宿出发,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
宵夏和纱夜走在最前面。
纱夜换上了正式的巫女服,白色的上衣,红色的袴裙,头发用白色的檀纸束起来,插着一支金色的簪子。
宵夏也穿了巫女服,但和姐姐的不太一样,她的红色袴裙颜色更浅一些。
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成熟稳重,一个青涩稚嫩。
包子和宵夏并排走着,小满抱着温染染跟在后面,小游走在最后面,东张西望。
山不高,但路很长。
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很清脆,像是在给他们的脚步声伴奏。
包子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很重。
里面装的是祭祀用的器具,铜铃、木剑、神酒、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东西。
箱子很沉,但对包子来说还算可以。
他一只手提着,步子走得很稳。
纱夜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包子手里的箱子。
“重吗?”
“不重。”包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