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
她躺在一张床上。
床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睡,被褥是粗布的,洗得很干净。
但有好几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是很用心缝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
苏念没有立刻动。
她先是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右腿。
伤口处有一种紧绷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
工装裤的裤腿被剪开了,从膝盖往上,一直到胯部,布料被整整齐齐地剪成两半,露出整条右腿。
伤口处缠着绷带。
她自己缠的绷带已经被拆掉了,换成了一圈一圈新的绷带,缠得很仔细。
从大腿中段一直缠到膝盖上方,松紧适度,既不会勒得过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会松到起不到压迫止血的作用。
绷带的边缘被整齐地折进去,收口处打了一个小结。
苏念伸手摸了摸绷带的表面。
干的。
血已经止住了。
苏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昨晚流的血不少,那条工装裤的裤腿整个都被血浸透了,靴子里也灌了不少。
按照正常情况,就算止了血,伤口周围也应该有大面积的淤血和肿胀。
但她摸到的皮肤温度正常,没有明显的肿胀,也没有那种一碰就痛得钻心的感觉。
她轻轻按压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
有一点痛,但比她预想的轻得多。
这不对劲。
苏念把目光从腿上移开,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屋子。
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方,地面是夯土的,踩得很实,平整但不算光滑。
屋子里的东西不多。
一张床,她躺着的这张。
一张桌子,靠墙放着,木头做的,四条腿不一样高,其中一条下面垫了一片瓦片。
一把椅子,放在桌子旁边,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一个柜子,靠着另一面墙,关着门,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
墙角有一个火炉,铁皮的,烟囱从炉子上方伸出去,穿过天花板通向外面。
窗户旁边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很轻,很好听。
苏念的目光从风铃上移开,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放在床的右侧,离她很近。
她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
一个年轻男人。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苏念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但她很快在心里纠正了自己。
不是“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
是“漂亮”。
一种不那么有攻击性的、温和的、让人看了会觉得舒服的漂亮。
温文尔雅。
苏念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词。
然后她又冒出了另一个词。
不对劲。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腿上缠着陌生的绷带,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漂亮男人。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苏念动了动身体,想要坐起来。
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男人抬起了头。
他看到苏念醒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醒了?”
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苏念没有回答。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靠在床头,目光从男人脸上移开,快速扫了一遍整间屋子。
门在哪个方向,窗户在哪个方向,有没有其他的出口,有没有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
这是她的本能。
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先弄清楚怎么出去,怎么保护自己。
“腿还疼吗?”
男人把书合上,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
桌子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口盖着一块纱布,用麻绳扎着。
男人揭开纱布,从罐子里倒出一碗深褐色的液体。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男人端着碗走回来,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碗递到苏念面前。
“把这个喝了。”
苏念没有接。
她看着那碗药汤,又看了看男人。
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你是谁?”苏念问。
男人笑了笑,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重新坐好。
“我叫江亦幽,”他说,“老红的外甥。”
苏念看着他。
“老红?”
“对,就是镇上酒馆里那个红头发的老头。”
苏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红。
那个给她解围的老头。
她有印象。
但她不记得老红提过自己有一个外甥。
“我知道你不信,”江亦幽说,“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他走回来,把照片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表面有几道折痕,但画面还算清晰。
照片上两个人。
一个是老红。
比现在年轻一些。
老红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少年的五官和面前这个男人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
苏念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亦幽,十六岁生日。”
苏念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面前的男人。
她想了想,把照片还了回去。
“你为什么救我?”
江亦幽把照片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舅舅在酒馆给我打电话,说你受了伤,让我去北边的公路找你。”
“我找到了,就把你带回来了。”
“你流了很多血,我先给你止了血,然后煮了点药。”
他看了一眼床头小几上那碗药汤。
“现在喝正好,凉了就苦了。”
苏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端起碗,送到嘴边。
药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她抿了一小口。
苦的。
苦得她皱了皱眉。
但她没有停下来,仰起头,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汤喝完了。
碗底有一些细碎的药渣,沉在碗底,黑褐色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苏念把碗放回小几上。
药汤沿着喉咙滑下去,到胃里之后,有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受。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很快,前后不到两秒钟,就消失了。
苏念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丹田。
元炁。
昨晚几乎耗尽的元炁,现在恢复了一些。
不多,大概两成左右。
但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她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又看了看江亦幽。
“你懂医术?”
“懂一点,”江亦幽说,语气很谦虚,“家里祖传的方子,止血生肌,补气养血。”
苏念没有追问。
她把被子掀开,把那条被剪开的裤腿拢了拢,勉强遮住大腿,然后撑着床沿站起来。
右腿刚一落地,伤口处就传来一阵刺痛。
苏念咬了咬牙,站稳了。
江亦幽坐在椅子上,没有扶她,也没有阻拦她。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里有几分担忧,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苏念站直身体,看了看门的方向。
门是木头的,关着,门闩没有插上,一推就能开。
她转过头,看着江亦幽。
“谢谢。”
江亦幽笑了笑。
“不用谢。”
“你昨晚伤得很重,最好再休息两天,等伤口长好一些再走。”
苏念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边的地面。
她的背包。
就放在床脚的地上,靠在床腿旁边,拉链拉得好好的。
苏念弯腰把背包拿起来,背在肩上。
背包的重量和她记忆中的差不多,里面的东西应该没被动过。
她转身,朝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
转过身。
朝江亦幽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江亦幽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窗外,苏念正一瘸一拐地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