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小镇待了五天。
前三天她几乎把整个镇子走了一遍。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沿着一条红土公路两侧排开的几十栋房子。
镇中心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杂货店、一家五金店、一个加油站,还有就是那间酒馆。
其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旅馆,没有医院,没有警察局。
只有一个挂着“治安办公室”牌子的铁皮屋,里面坐着一个叫麦克的白人警察,五十多岁,啤酒肚,配枪从来不上膛。
苏念到镇上的第一天就去见过他。
不是因为她需要警察,而是因为这是规矩。
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和当地的执法者打个照面,表明自己没有恶意,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麦克一开始对她很警惕。
一个年轻的东方女性,独自一人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看都不正常。
但苏念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让他放下了戒心。
方法是......帮他解决了一桩麻烦。
麦克的治安办公室后面有一块空地,堆了几十年的垃圾,臭气熏天,苍蝇乱飞,他找了好几拨人都没人愿意清理。
苏念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她用探知术定位了垃圾堆下面埋着的一根断裂的污水管,然后在几个关键点快速挖掘,让污水重新流动起来。
至于垃圾,她一把火就烧干净了。
当然不是普通的火。
火离·焚野。
这是苏念最常用的侠岚术之一,火属性元炁凝聚成的火焰,温度可控,范围可控,燃烧彻底且不会蔓延。
麦克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烧了几十年的垃圾在几分钟内化为灰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从那以后,麦克成了她在镇上的“官方联系人”。
消息传得很快。
第三天,有人来找她修水泵。
第四天,有人来找她找走失的羊。
第五天,有人来找她加固被风沙侵蚀的墙基。
苏念来者不拒。
不是因为她热心。
是因为她需要钱。
嗅探组织的补给飞机坠毁了,下一架什么时候能来还不知道,她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南荒币,在这个物价离谱的小镇上撑不了几天。
好在四象侠岚的体质远超常人。
探知术可以让她快速找到问题的根源。
月逐可以让她在短时间内完成大量的工作。
至于力气......她单手就能把一头成年公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些需要三个人才能搬动的石块她一个人就能搞定。
小镇人给的报酬不多,但也不算少。
修水泵,给了五十南荒币。
找羊,给了三十南荒币,外加一只羊腿。
加固墙基,给了八十南荒币,外加一顿饭。
五天下来,苏念手里又攒了将近六百南荒币。
够用了。
至少暂时够用了。
但苏念每天还是会去酒馆。
不是因为她喜欢喝酒。
恰恰相反,她不喜欢酒的味道。
那种烧喉咙的感觉,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
但酒馆是这个镇上唯一的信息集散地。
这里没有网络,或者说有但信号差得几乎等于没有,手机除了打电话之外基本是个摆设。
电视倒是有一台,挂在酒馆的墙上,但屏幕上永远是一片雪花,偶尔能收到一两个频道,画面还不停地跳动,声音断断续续。
在这种情况下,最可靠的信息来源反而是人的嘴。
赶牧人从几百公里外回来,卡车司机从别的镇子开过来,矿业公司的工人从北边的山里下来。
他们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
真的、假的、夸张的、扭曲的,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
但苏念能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里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这是弋颂今教她的。
“听人说话,不要只听他说了什么,要听他没说什么。”
“一个人说谎的时候,往往会说很多多余的话来掩盖。”
“真相往往是简单的,简单到让人不敢相信。”
苏念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用在这些天里。
每天晚上,她会坐在酒馆的角落,点一杯最便宜的酒,抿一小口就放下,然后听。
听赶牧人聊草场和畜群。
听卡车司机聊路况和油价。
听矿业公司的工人聊山里的怪事。
大多数信息都没什么用。
但她不着急。
找东西这种事,急不来。
第六天。
苏念到酒馆的时候,老红已经在老位置上坐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夹克,和头发颜色很配。
虽然苏念觉得这种搭配有点过于“鲜艳”了,但老红显然自我感觉良好。
他看到苏念进来,立刻举起手打招呼。
“姑娘,这边!”
苏念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老红面前放着一杯酒,已经喝了大半。
苏念注意到,这次他杯子里的是便宜的那种。
上次她请他喝的是中档的,这次他自己点的是最便宜的。
“今天怎么这么早?”苏念问。
老红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
“姑娘,昨晚出事了。”
苏念看着他。
“那三个酒鬼,”老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念能听见,“死了。”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老红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才继续说。
“今天早上麦克发现的。”
“三个人,倒在镇子北边的那条红土公路边上,相隔不远,大概一两百米的样子。”
“死状......”
老红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死状很惨。”
苏念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身上有撕裂伤,”老红说,“很大的撕裂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撕开的。”
“麦克说,他在这一带当了二十多年警察,从来没见过那种伤口。”
“不是刀,不是枪,不是任何他能想到的东西。”
“麦克原话是像是被怪兽撕碎的一样。”
苏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麦克已经上报了,”老红继续说,“但从首府派人过来至少要三天,这三天里......”
他看了苏念一眼。
“姑娘,你晚上别乱走。”
苏念看着他。
“你知道是什么?”
老红犹豫了一下。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听到过一些说法。”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北边那条红土公路,最近几个月一直不太平。”
“有司机说,晚上开车经过那段路的时候,会看到路边站着什么东西。”
“很大,比狗大,比狼也大,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
“一开始以为是野狗,这一带的野狗确实多,有时候会跑到公路边上找吃的。”
“但后来有人看清楚了。”
老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是野狗。”
“那东西有四条腿,但体型比最大的野狗还要大上一圈,毛色是暗红色的,和红土的颜色差不多,所以晚上很难被发现。”
“最奇怪的是......”
老红伸出三根手指。
“三条尾巴。”
苏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还有头上,”老红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长着一根角,直的,尖的,大概有这么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一米多。
“司机说,那东西就站在公路边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以为是什么动物的尸体,就减速想看清楚。”
“结果他一靠近,那东西突然动了。”
“速度很快,快到他的车灯都跟不上。”
“他猛打方向盘,冲进了路边的沙地里,才躲过一劫。”
“第二天早上他回去看,公路边上什么都没有,连脚印都没有。”
老红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本地人管那东西叫红狗。”
“但我查过一些资料,”老红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那东西在古书里有记载。”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山海经》。”
老红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姑娘知道《山海经》?”
“知道。”
苏念没有多说。
她知道的不只是《山海经》。
在小满和包子传过来的资料里,有一整章是关于“极阴界缝隙”的。
按照墨辗迟留下的笔记,极阴界和人间界之间的屏障并不是完全封闭的。
在某些特定的地点,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屏障会出现裂缝。
那些裂缝很小,小到零无法通过,但有一些更小的东西可以。
比如《山海经》中记载的那些异兽。
苏念当时看到这一部分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疑问。
如果《山海经》中的异兽真的是从极阴界缝隙中过来的,那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人间界?
是偶然?
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没有答案。
但老红接下来的话,让她的疑问更深了。
“那东西在《山海经》里叫‘狰’,”老红说,“章峨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
他顿了顿。
“不过书上说的是五尾,我听到的说法是三尾。”
“可能是记载有误,也可能是”
他没说下去,但苏念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可能是变异。
或者进化。
或者被改造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看起来不相关的话。
“你见过朱雀吗?”
老红愣了一下。
“朱雀?”
“对,朱雀。”
老红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姑娘,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苏念没有回答。
她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酒,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又泛起那种不舒服的灼热感。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找东西。”她说。
老红看了她几秒钟,没有再追问。
他重新叫了一杯酒,最便宜的那种,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是沙漠。
红褐色的、无边无际的沙漠。
远处的山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片暗红色,像一块烧了一半的炭。
“朱雀啊,”老红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飘忽,“那东西......”
苏念看着他。
“你知道在哪里?”
老红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谁?”
老红刚要开口,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矿业公司制服的年轻人走进来,满脸疲惫,一屁股坐在吧台前,要了一杯烈酒,一口闷了。
然后他开始跟酒保说话。
声音不大,但苏念的听觉比普通人灵敏得多。
“又出事了,”年轻人说,“北边的勘探队,昨天派出去的三个人,到今天早上还没回来。”
“无线电也联系不上。”
“公司派了搜救队出去,找了半天,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
“人呢?”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
“人没事。”
“那......”
“他们的设备全毁了。”
“什么设备?”
“所有电子设备。对讲机、GPS、探矿仪、手电筒,全部烧了,电路板都融了。”
年轻人又要了一杯酒,再次一口闷了。
“队长说那片区域有强电磁场,所有的电子设备进去就坏。”
“但问题是……”
他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们用的设备都是防电磁干扰的,军用的,一般的电磁场根本影响不了。”
“所以那个电磁场,不是一般的。”
电磁场。
苏念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一般的电磁场。
强到能让军用防干扰设备烧毁的电磁场。
这让她想起了那架改道的飞机。
航空公司的说法是“异常的电磁干扰”,导致导航系统失灵。
现在北边的山里也出现了同样的现象。
两件事发生的地点相近,时间相近,不可能没有关联。
但苏念想不通的是,如果朱雀星宿真的在这片区域,那应该是火属性的力量才对。
火属性。
离火。
朱雀是南方之神,五行属火,八卦属离。
离为火,为电,为雷。
苏念的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她之前一直以为朱雀星宿的力量是纯粹的火焰,但仔细想想,火焰和雷电从来就不是分开的。
雷火相生。
闪电击中地面,点燃森林,这是自然界最常见的现象。
在中国古代的传说中,雷神和火神往往是同一个神,或者有着密切的关系。
《山海经》中记载的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击打自己的肚子就会发出雷声。
而朱雀作为四灵之一,司掌南方,统御离火。
离火之中,本就包含雷的力量。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子里快速运转。
如果朱雀星宿的力量不仅仅是火焰,还包括雷电,那么连续雷击和电磁干扰就说得通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
朱雀星宿有很多。
按照墨辗迟笔记中的记载,朱雀七星——井、鬼、柳、星、张、翼、轸。
七个星宿,七种力量。
小满和包子给她的资料中提到,根据嗅探组织的情报,轸水蚯确确实实在南荒州。
轸水蚯是朱雀七宿之一,属水,主管风雨。
这个信息和苏念目前的观察似乎对不上。
她这里没有风雨,只有雷电和电磁场。
是情报有误?
还是这里的异象和轸水蚯无关?
或者……
这里不止一个星宿?
苏念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的手机震动了。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码。
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
“是苏念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是嗅探组织派来的,姓周,周远山。”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
“弋颂今老师让我来的,”对方继续说,“补给和情报都在我手上。”
“但我这边的降落地点临时出了问题,原定的那片空地有矿业公司的车队经过,我没法降。”
“我现在的位置在小镇北边,大概十五公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游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地面,我把飞机停在那里了。”
“你能过来一趟吗?”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北边?”她问。
“对,北边。”
“河床?”
“对,干涸的河床,很好认,从镇子北边的红土公路一直往北,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左拐,再走大概三公里就到了。”
苏念沉默了两秒。
“我找个人一起去。”
“好,尽快。”
电话挂断了。
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拨通了弋颂今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
“苏念,怎么了?”
“刚才有个自称周远山的人打电话给我,说他是嗅探组织派来的,飞机降落在北边的河床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远山,”弋颂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我派去的。”
苏念的心放下了一半。
“这个人可靠吗?”
“可靠。”
“他加入嗅探组织有十几年了,执行过很多次任务,从来没出过问题。”
“好。”
“但他到得比我预想的快,我以为还要再过两天。”
“可能是航线顺。”
“可能。苏念,你小心点。”
“我知道。”
苏念挂断电话,站起来。
老红看着她。
“要出去?”
“嗯。”
“晚上别走北边。”
苏念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说的那个可能知道朱雀在哪的人……”
老红摆了摆手。
“等你回来再说。”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酒馆。
麦克的治安办公室就在十字路口对面。
苏念推门进去的时候,麦克正在吃晚饭。
一个保温杯里装的咖啡,一盒从加油站便利店买的三明治,面包已经有点干了,生菜也蔫了。
“苏?”麦克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蛋黄酱,“怎么了?”
“我要去北边一趟,大概十五公里,有个朋友从北边过来,需要接一下。”
“北边?”麦克放下三明治,表情变得严肃了,“晚上?”
“对。”
“苏,你没听说吗?昨晚死了三个人,就在北边的那条公路上。”
“听说了。”
“那你还去?”
“所以我来找你。”
苏念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