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州。
苏念到这里已经快一周了。
这片位于大陆最南端的土地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来之前她以为这里到处都是热带雨林,遮天蔽日的榕树、缠绕的藤蔓、藏在树叶后面的毒蛇和蜘蛛。
但实际上,她降落的地方是一片半干旱的沙漠。
稀疏的灌木丛散落在远处,偶尔能看到几棵歪歪扭扭的猴面包树。
风很大。
打在脸上很痛。
苏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推开了酒馆的门。
酒馆里面比外面暗得多。
灯泡上蒙着一层灰,几张桌子散落在不大的空间里,椅子有木头的也有塑料的,颜色各不相同,像是从不同的地方捡回来的。
墙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印着某种品牌的啤酒。
苏念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女性,身材壮实,胳膊比苏念的大腿还粗。
她走过来,问苏念要什么。
苏念指了指吧台后面的那排酒瓶里她唯一认识的一个牌子。
老板娘点了点头,转身去拿酒。
苏念环顾四周。
酒馆里的人不多,七八个,全是男性,全是白人,全是一副被太阳和风沙折磨过的模样。
他们都是清一色的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
赶牧人。
这片荒漠里没有农田,没有牧场,只有散落在几百公里范围内的零星的畜群。
这些男人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时间在赶着牲畜从一片草场迁徙到另一片草场。
剩下的小半年在小镇的酒馆里把赚到的钱喝光。
老板娘把酒放在桌上。
苏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皱了皱眉。
不好喝。
但她没有放下杯子,又抿了第二口。
不是为了喝,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来这个酒馆消磨时间的人。
吧台旁边那桌的赶牧人正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酒馆小,苏念听得清楚。
“你听说了吗?北边那个矿。”
“哪个矿?”
“就是那个,矿业公司那个,在山脚底下炸石头的那个。”
“哦,那个啊。怎么了?”
“出事了。”
“什么事?”
“雷击。连续三天,每天一次,准时准点,下午两点,就劈他们那个炸出来的坑。”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
“第一天劈死了两个工程师,第二天劈坏了一台挖掘机,第三天直接把他们的临时仓库给点了。”
“火?”
“对,大火。”
“烧了整整一个晚上,把里面存放的炸药全引爆了,半个山头都震了。”
“我的天。”
“还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飞机。你记得那条航线吗?就是每周两次从北边飞过来的那架小飞机,给镇上送东西的那个。”
“记得,前两天不是说不飞了吗?”
“对,不飞了。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航线改了。”
“航空公司说那片空域出现了异常的电磁干扰,导航系统失灵,飞机必须绕行。”
电磁干扰。
苏念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人说,”那个赶牧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山里的神灵被惊扰了。”
“神灵?”
“对。这片地儿以前就有人说过,那座山不能动,动了要遭报应。”
“矿业公司不听,非要炸,现在好了,遭报应了吧。”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听说矿业公司从首都请了人过来,说是要调查原因。”
“调查什么原因?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你懂什么,人家是科学的调查,不是咱们这种迷信。”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苏念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余的半杯酒。
那架被改道的飞机。
她认识。
确切地说,那是嗅探组织安排给她的补给机。
一周前她降落在南荒州首府的机场,然后换乘这架小飞机,飞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这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镇。
飞行员是嗅探组织的成员,飞行技术很好,降落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他离开的时候说,一周后回来,带补给和情报。
现在他回不来了。
苏念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信号只有一格。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
电话那头传来弋颂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念,你那边怎么样?”
“到镇上了。”
“东西找到了吗?”
“还没有。”
“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矿业公司在北边的山脚下炸出了一个坑,之后出现了异常现象。”
“什么异常?”
“连续雷击,还有电磁干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念,你先不要行动。”
“为什么?”
“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东西,和你那边的情况可能有关系。”
“什么东西?”
“电话里不方便说。总之你先待在镇上,不要独自进山,我会再派人过去。”
“派谁?”
“还没定。”
“包子和小满跟着陆司夜去了扶桑国,我现在手头能调动的人不多。”
“我知道了。”
“苏念。”
“嗯?”
“注意安全。”
“好。”
电话挂断了。
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她端起酒杯想再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一个影子落在桌上。
“嘿,东方美人。”
苏念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桌子旁边。
四十多岁,或者五十多岁,在这个地方你分不清,风沙把每个人的年龄都磨成了一个样子。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格子衬衫,露出胸口一片的胸毛。
头发是棕色的,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胡子好几天没刮。
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身体微微摇晃,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一个人?”他问,嘴角挂着一个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苏念没有回答。
她把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手机上。
男人没有离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靠得更近了。
苏念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酒精、汗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臭。
“别这么冷淡嘛,”男人说,把啤酒杯放在她桌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苏念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没有动。
“你是游客?”男人自顾自地说,“不像。这个破地方没什么好玩的。”
“你是来干什么的?找人?还是......”
他的目光从苏念的脸上往下移。
苏念穿得很保守。
宽松的卡其色长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卷到手肘。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多口袋工装裤,裤腿塞进高帮的沙漠靴里。
除了脸和手,几乎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
但即便是这样,她的身材轮廓还是藏不住。
纤细的腰身、修长的四肢、以及那种东方女性特有的、含蓄的、不张扬的曲线。
在这个沙漠边缘的破败小镇里,在一群被风沙磨粗了皮肉的老男人中间。
她就像一块被随手丢在砂砾堆里的玉石,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发着光。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太久。
“你身材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理所当然的轻佻,“虽然穿得多了点。”
又有两个人走过来了。
一个穿着和第一个男人差不多的脏衬衫,另一个穿着一件印着某支足球队队徽的运动衫。
三个人,把苏念的桌子围住了。
酒馆里其他人看了几眼,然后各自转开了目光。
在这个地方,没人会管别人的闲事。
“嘿,伙计们,”第一个开口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伴,“你们说,东方女人是不是都这么高冷?”
“不是高冷,”穿运动衫的那个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念身上扫来扫去,“是害羞。对不对,小美人?”
第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苏念的手从手机上移开,垂到桌下。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有淡淡的元炁在凝聚。
她不想惹事。
但如果他们再往前一步,她会出手。
“你们几个。”
一个声音从吧台的方向传过来。
“滚回你们的座位上去。”
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
吧台最角落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老头。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帽檐下面露出的头发,是一种不太自然的红色。
脸上皱纹很多,但五官的轮廓依然能看出来。
年轻时应该是个相貌不错的男人。
他是东方人。
在这个全是白人的小镇酒馆里,一个东方老头坐在这里,喝着一杯不知道什么酒,看着这一切。
“不关你的事,老东西。”第一个男人说。
老头没有生气。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我只是觉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三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姑娘,不太好看。”
“你他妈!”
“老板,”老头没有等他骂完,扭头看向吧台后面的老板娘,“这三位的酒钱记在我账上。”
老板娘擦了擦手里的玻璃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开口了。
“你账上的钱已经欠了快三个月了。”
老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清了清嗓子,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皮夹子,打开。
皮夹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和一枚看不出面额的硬币。
他看了一眼皮夹子,又看了一眼老板娘,然后合上皮夹子,塞回内袋。
“那你先帮我记着,”他说,“下个月一起结。”
老板娘没有再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说了一切。
三个男人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老东西,你连酒钱都付不起还学人家英雄救美?”
“行了行了,”第一个男人摆了摆手,收起笑容,转头看了苏念一眼,“今天算你运气好。”
三个人端着酒杯走了。
苏念垂在桌下的手松开了,指尖的元炁散去了。
她没有看老头。
老头也没有看她。
酒馆里恢复了之前的气氛。
赶牧人们继续聊他们的天,老板娘继续擦她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