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多少钱?”她问老板娘。
“你喝的?”
“还有他的。”
苏念朝老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老头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本子,翻了翻,用笔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
“总共四十七。”
苏念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她来之前换了一些当地的货币,但不多,每一张都要精打细算。
她数出四十七,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把钱收走了。
苏念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老头还坐在吧台角落,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
他刚才说要请那三个人喝酒,但那三个人没有真的点酒,所以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损失。
除了脸。
苏念重新坐下,把背包从脚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打开其中一个口袋,清点里面的东西。
一本地图册,指南针,还有一小袋干粮。
以及两百当地货币。
她皱了皱眉。
四十七虽然不多,但在这个物价不便宜的小镇上,够她吃好几顿饭了。
她本来想报答一下那个老头,结果差点把自己的钱包掏空了。
苏念把背包的拉链拉上,放在脚边。
她没有看老头,也没有说谢谢。
她不太擅长说这种话。
小时候就不擅长。
弋颂今教过她很多次,要说谢谢,要说对不起,要说请,要做一个有礼貌的人。
她学了,记住了,但说出口的时候总是觉得很别扭。
所以她很少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但她的行动比语言快。
比如刚才付酒钱。
“姑娘。”
老头的脚步声靠近了。
苏念抬起头。
老头站在她桌子旁边,手里端着空酒杯,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那个,”他说,用的是带着一点口音的普通话,“刚才谢谢你啊。”
苏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头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清了清嗓子,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我是说,你不用帮我付酒钱的,真的,我在这个酒馆记账已经习惯了,老板娘虽然每天都看我不顺眼,但她不会真的把我赶出去的,因为我是这个镇上唯一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有文化的客人?”
苏念依然没有说话。
老头摸了摸鼻子,帽檐下面的红头发露出来几根。
“总之,谢谢啊。”
他转身要走。
苏念开口了。
“你的杯子空了。”
老头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
“啊,对,空了。”
“再喝一杯吧。”
老头愣了一下,转过身,眼睛亮了。
“那......”
“我请。”
苏念说完这两个字就后悔了。
她看了一眼脚边的背包,里面只剩下不到两百南荒币。
这杯酒喝下去,她就只剩下一百多了。
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的人。
老头已经坐下了。
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发糖果。
苏念叫来老板娘,又点了一杯酒。
不是给她的,是老头的。
酒来了。
老头端起来,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酒,”他说,“这里的酒虽然不好喝,但能喝到就是好的。”
苏念看着他。
老头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怎么了?”
苏念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她问。
老头犹豫了一下。
“叫我老红就行了。”
“老红?”
“对,你看我这头发,”他摘下帽子,露出那一头染得不均匀的红发,在灯光下显得更红了,“是不是挺红的?”
苏念看了他的头发两秒钟。
“染的。”
“对,染的。”
“为什么染红色?”
老头把帽子戴回去,想了想。
“因为我夫人喜欢红色。”
苏念没有说话。
老头又抿了一口酒,眼睛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声音忽然变轻了。
“她走了很多年了。”
酒馆里的噪音似乎在这一刻变得远了。
“我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年,”老头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苏念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没有打断。
她只是听着。
“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老头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动,“得罪了很多人,也伤害了很多人。”
“但她从来没有怪我。”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老头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她喜欢画画。不是那种专业的,就是自己画着玩。”
“她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看到好看的风景就画下来,看到好看的花也画下来。”
“有一次我们在路上看到一片野花,紫色的,一大片,像地毯一样铺在山坡上,她高兴得像个小孩,蹲在那里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就坐在旁边看她。”
“她画画的时候特别专注,有时候画着画着自己就笑了。”
“我问她笑什么。”
“她说,不告诉你。”
老红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喜欢小动物。流浪猫、流浪狗,她都想带回家。”
“我们住的地方不大,但她还是养了两只猫、一只狗,还有一盆她说是花但我怎么看都像草的东西。”
“那盆东西后来真的开花了,白色的,很小,但很香。”
“她开心了好几天。”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她怕冷,”老红继续说,声音开始有点抖了,“她总是缩在我怀里,说我的身体像火炉一样热。”
“我就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把她裹在怀里。”
“她比我矮很多,下巴刚好搁在我的肩膀上。”
“每次她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我都不敢动,怕把她吵醒。”
他把酒杯放下,用手掌捂住了眼睛。
“有一次我受伤了,”他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伤得很重。”
“她哭着来找我,守在我身边,一直说你别有事你别有事。”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她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脸上全是泪痕。”
“我当时就慌了。”
老红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我跟她说,别哭了好吗?你一哭我也很难过。”
“然后她就哭得更厉害了。”
老红笑了。
笑声里带着哽咽。
苏念默默地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条手帕,放在桌上,推到老红面前。
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老红看了一眼手帕,又看了一眼苏念。
他拿起手帕,没有擦眼睛,而是放在手心里。
“谢谢你,姑娘。”
苏念摇了摇头。
“后来呢?”她问。
“后来,”老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情绪压下去,“后来她……”
“她还是走了。”
老红的声音很平静。
“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
“我说好。”
“然后我活到了现在。”
老红抬起头,看着苏念。
“姑娘,你知道她最后画的是什么吗?”
苏念摇了摇头。
“是我。”
老红的眼眶又红了。
“她画的是我睡觉的样子。”
“她说她最喜欢看我睡觉的样子,因为只有睡着的时候,我才不会皱着眉头。”
老红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行了,”他说,“不说了,说了你也不爱听。”
苏念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不擅长说这种话。
“你饿不饿?”老红忽然问。
苏念看着他。
“我很久没吃东西了,”老红摸了摸肚子,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这儿的酒钱贵,饭钱更贵,我已经吃了好几天的面包边角料了。”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苏念。
“姑娘,你能不能......”
苏念撇了撇嘴。
这个老头看起来不像坏人。
虽然他刚才差点把她的钱包掏空了。
“可以。”
苏念说完就后悔了。
但她还是叫来了老板娘,点了两份饭。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老红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姑娘,你确定?
苏念点了点头。
老板娘摇了摇头,转身去了厨房。
老红双手合十,朝苏念拜了拜。
“好人一生平安。”
苏念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背包从脚边拿起来,打开其中一个口袋,又数了一遍里面的钱。
一百二十三南荒币。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等会儿得再给弋颂今打个电话。
苏念把背包拉上拉链,放在脚边,抬起头。
老红正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了?”苏念问。
老红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
“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厨房里传来煎肉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地响,香味飘了出来。
老红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