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一起去,两个人安全一些。”
麦克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桌上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但很快就会被黑暗吞没。
“你那个朋友为什么晚上到?”麦克问,“白天不能飞吗?”
“飞机临时改了航线,原定的降落地点被矿业公司的车队占了。”
麦克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插回腰间的枪套。
又从墙上取下一只手电筒,试了试,光很亮。
“走吧,”他说,“不过说好了,接到你朋友就回来,不在外面多待。”
“好。”
苏念和麦克开着一辆破旧的越野车,沿着红土公路向北行驶。
车灯照在红色的路面上,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两边是荒漠,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出现的几棵猴面包树,在车灯扫过的瞬间投下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麦克开得不快。
不是因为路不好,而是因为他紧张。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方向盘上,左手搭在手枪上,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公路两侧。
苏念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地图。
信号很弱,GPS定位时断时续,但大致方向是对的。
“前面有个岔路口,”麦克说,“往左还是往右?”
苏念看了一眼地图。
“往左。”
麦克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
路面从红土变成了砂石,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车身后扬起一片灰尘。
“你那个朋友,是干什么的?”麦克问。
“朋友。”苏念说。
麦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又开了大概十分钟。
苏念低头看手机。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通话记录。
她拨出和接听的电话记录全部消失了。
最新的记录是昨天下午,她和弋颂今的通话。
今天的两通电话,周远山的来电和她打给弋颂今的电话,全部不在了。
苏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凉。
不是信号问题。
通话记录不会因为信号弱就消失。
是有人删除了。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删除了。
“掉头。”苏念说。
麦克愣了一下。
“什么?”
“掉头,现在,马上。”
麦克没有问为什么。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在砂石路上划了一个急弯,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引擎轰鸣,车子开始往回开。
苏念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短信,不是任何应用程序的通知,而是直接出现在屏幕中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写上去的文字。
“来了就别走了。”
苏念的手指猛地收紧。
下一秒,车前灯照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站在公路正中央,挡住了去路。
黑袍从头罩到脚,看不出任何身体的特征,连脸都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
但苏念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的身高很矮。
大概只到她的胸口。
麦克踩下刹车,车子在距离黑袍人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枪,枪口指向黑袍人。
“什么人?让开!”麦克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黑袍人没有动。
麦克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
黑袍人还是没有动。
苏念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沙漠的干燥和凉意,吹动她的衣角和围巾。
她站在车头前面,和黑袍人相隔不到五米。
“你是谁?”苏念问。
黑袍人没有回答。
苏念的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我没时间跟你耗,”苏念说,“让开。”
黑袍人动了。
不是让开,而是朝苏念冲了过来。
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人类能有的速度。
苏念的反应更快。
她右手一挥,一道火属性的元炁从掌心射出,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直击黑袍人的胸口。
她用了三成的力量。
不是因为她想手下留情,而是因为她不确定对方是什么,在弄清楚之前,她不想下杀手。
火球击中了黑袍人。
“砰!”
一声闷响。
火球在接触到黑袍的瞬间炸开了,但苏念看到的不是黑袍人被击退的画面,而是一道明亮的、刺眼的光芒从黑袍上弹了回来,直直地射向她自己。
苏念侧身一闪,光芒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击中了她身后的越野车。
“轰!”
车头炸开了。
引擎盖被掀飞,发动机舱冒出浓烟和火焰,碎片飞溅到十几米外。
麦克被气浪掀翻在地,手枪脱手飞出,落在几米外的砂石地上。
他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在喊什么,但苏念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黑袍人。
刚才那一击,她用了三成的力量,被弹回来的力量至少翻了一倍。
反弹。
这个人能反弹元炁攻击。
苏念的脑子快速运转。
能反弹元炁攻击的,她听说过两种。
一种是某种特殊的侠岚术,但施展这种侠岚术需要消耗大量的元炁,而且有冷却时间,不可能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瞬间发动。
另一种是……
她来不及想了。
黑袍人再次冲了过来。
这次苏念没有用元炁攻击,而是直接迎了上去。
她右拳紧握,拳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元炁作为保护,直击黑袍人的面门。
她用的是纯粹的物理攻击。
如果对方只能反弹元炁,那物理攻击应该有效。
她的拳头击中了。
但感觉不对。
不是击中肉体的感觉,而是击中了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的、坚硬的、冰冷的墙。
反震的力量从拳头传回手臂,整条右臂一阵发麻,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苏念咬着牙,左手同时出击,掌心凝聚元炁,但不是攻击,而是推。
火离·推云掌。
这是苏念最擅长的控制型侠岚术,用火属性元炁形成一股强大的推力,可以将目标击退,但不会造成致命伤害。
她想把黑袍人推离公路,给自己争取时间。
掌力击出,正中黑袍人的胸口。
然后……
枪声。
不是麦克的枪,麦克的枪已经飞出去了。
枪声是从黑袍人身后的黑暗中传来的。
苏念的右腿膝盖上方,一阵剧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血。
深色的、温热的血,从工装裤的布料里渗出来,沿着大腿往下流,很快就浸湿了半条裤腿。
子弹从她的右腿外侧射入,从内侧穿出,贯穿伤。
苏念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有一个人。
不止黑袍人一个,黑暗中还藏着另一个。
而且那个人有枪。
黑袍人没有给苏念更多思考的时间。
在苏念被击中的瞬间,黑袍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按在苏念的肩膀上。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只手上传来,苏念整个人被推了出去,后背撞在越野车的侧面,车门凹陷进去一大块。
胸口一阵闷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苏念咬紧牙关,把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麦克还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黑暗中还有一个持枪的人,随时可能再开枪。
面前这个黑袍人能反弹元炁攻击,物理攻击也会被某种看不见的屏障挡住。
她打不过。
至少现在打不过。
苏念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掌心相对。
元炁在双掌之间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热。
黑袍人停了一下,似乎在判断她要做什么。
苏念双掌猛地向前推出。
火离·朱羽流光。
这是她的看家本领之一。
不是攻击型侠岚术,而是迷惑型。
炽热的火属性元炁从她掌心喷涌而出,但不是凝聚成一道光束,而是炸裂成无数细小的、羽毛状的光点,像几百片燃烧的羽毛在空中飞舞。
这些光点在空中旋转、飘移、分裂、复制,短短一秒钟之内,整个公路被一片火红色的光芒笼罩,无数个苏念的身影在光芒中闪现、移动、重叠、分离。
黑袍人伸出手去抓,抓到的只是一个虚影。
苏念的本体已经借着光芒的掩护,启动了月逐。
月逐。
这是苏念最擅长的身法,将元炁灌注于双腿,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和灵活性。
她左腿发力,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向前射出。
膝盖上的伤口在剧烈疼痛,血流得更快了,但她咬着牙,不去想它。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枪声。
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击中了她前方十几米处的一棵猴面包树,树皮炸开,木屑四溅。
苏念没有回头。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路面上,以及体内的元炁上。
月逐对元炁的消耗很大,尤其是在受伤的情况下。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元炁在快速流失。
但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公路两侧的景物在快速后退。
苏念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一分钟?
两分钟?
还是五分钟?
她感觉不到时间了。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野的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斑点,像是在往一个越来越窄的隧道里跑。
体内的元炁几乎耗尽了。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火焰正在变成一小簇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但血还在流。
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但裤腿已经完全湿透了,靴子里也灌满了血。
苏念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止血。
活着。
她又跑了一段,终于看到了希望。
公路的左侧有一片岩壁,不高,大概两层楼的样子,表面凹凸不平,有很多裂缝和凹陷。
苏念用最后一点力气冲了过去,在岩壁的底部找到了一个凹陷处。
不深,但足够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她钻了进去,背靠着岩壁,滑坐在地上。
岩壁的石头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苏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了自己的右腿。
工装裤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
她伸手摸了摸伤口的位置。
子弹从大腿外侧射入,从内侧穿出。
贯穿伤。
没有弹头留在体内,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但失血量太大了。
苏念感觉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星光变得模糊,岩壁的轮廓也开始扭曲变形。
她用左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右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卷绷带和那瓶消毒酒精。
她咬住绷带的一头,用右手把绷带卷拆开,然后拧开酒精瓶的盖子。
没有时间慢慢清理了。
她把酒精直接倒在伤口上。
一阵剧痛从大腿传来。
苏念咬着绷带,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她没有叫出来。
她从来不在这种时候叫出来。
酒精流进伤口,把伤口周围的血污冲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苏念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现在不是看伤口的时候。
她把绷带按在伤口上,用力缠了几圈,打了一个结。
不够紧。
她又缠了一圈,更用力了。
这次够紧了。
紧到伤口周围的皮肤都发白了。
但血还是在往外渗。
绷带很快就变成了红色。
苏念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
元炁几乎耗尽了。
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黑暗中不知道还有多少敌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麦克是死是活。
不知道那个黑袍人会不会追过来。
什么都不知道。
苏念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南半球的星空和北半球不一样。
她没有看到熟悉的北斗七星,而是看到了一些她不认识的星座。
陌生的天空。
陌生的大地。
陌生的危险。
苏念把背包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多功能刀的刀柄上。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苏念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不害怕。
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害怕。
害怕没有用。
害怕不会让血流得慢一些。
害怕不会让元炁恢复得更快一些。
害怕不会让敌人消失。
所以她选择不害怕。
她选择等待。
等待天亮。
等待体力恢复。
等待伤口止血。
等待下一个机会。
苏念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只是在休息。
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
风声。
沙粒滚动的声音。
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还有……
脚步声。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人的脚步声。
是爪子和砂石接触的声音。
苏念的手握紧了刀柄。
岩壁外面的黑暗中,出现了两个暗红色的光点。
悬浮在半空中,慢慢移动。
苏念的瞳孔收缩了。
那是眼睛。
野兽的眼睛。
暗红色的、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从岩壁的凹陷处探出半个头。
星光很弱,但足够她看清楚那个轮廓。
很大。
比最大的野狗还要大上一圈。
毛色是暗红色的,和红土的颜色几乎一样。
四条腿,稳稳地站在地面上。
头上有一根角,直的,尖的。
身后……
三条尾巴。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秒。
狰。
老红说的那个东西。
章峨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
但这个只有三尾。
不管有几条尾巴,这个东西现在离她不到二十米。
而且正在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苏念慢慢地、慢慢地把头缩回去。
她的右手松开刀柄,食指和中指并拢。
丹田里那团火苗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元炁几乎没有恢复。
如果这个叫狰的东西现在发动攻击……
她挡不住。
苏念靠在岩壁上,握紧了手指。
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黑暗中那两个暗红色的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光点停住了。
狰站在那里,没有动。
苏念也没有动。
一人一兽,隔着十米的距离,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
过了很久。
苏念不知道有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那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忽然转了一个方向,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中。
苏念靠在岩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血还在渗。
绷带已经完全红了。
但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苏念闭上眼睛,把背包抱得更紧了。
耳边只有风声。
和远处某个地方,一声悠长的、像石头敲击一样的叫声。
其音如击石。
其名曰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