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正,敬了一个礼,然后快步走回去,对铁门旁边的一个军官说了几句什么。
军官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莉娅拉的脸,又看了看陆司夜,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铁门缓缓打开了。
车开了进去。
皇宫。
陆司夜在电视上见过皇宫的照片,但照片和实物的差距,就像一张明信片和一座山的差距。
照片它无法传递那种压迫性的、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的庄严感。
也无法传递那种无处不在的、由黄金和宝石堆砌出来的、让人目眩神迷的奢华。
车停在了一座白色的大理石建筑前面,建筑不高,只有三层,但占地面积很大。
两侧的翼楼像张开的双臂一样向后延伸,把整座建筑环抱在中间。
屋顶是金色的,不是刷的金漆,是真正的金箔。
柱子是白色的,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地面是打磨过的花岗岩,光滑到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一个穿着传统服饰的侍者迎了上来,双手合十,微微鞠躬,说了一句什么。
莉娅拉回了礼,和侍者交谈了几句,然后侍者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他们穿过大厅,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历朝历代的国王和王后,穿着华丽的服饰,戴着沉重的王冠,表情庄重而肃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是用一种陆司夜叫不出名字的深色木材制成的。
门板上镶嵌着象牙和珍珠母,拼成一幅复杂的的图案。
侍者在门口停下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莉娅拉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和外面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厅完全不同。
这个房间更像是书房。
墙壁上嵌着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精装的硬皮书,有泛黄的线装书,还有一些卷起来的、用丝绸包裹的竹简。
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文件,墨水瓶开着,鹅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沾着墨。
主人刚刚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书桌后面是一扇落地窗,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
窗外是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盛开的玫瑰和一座白色的凉亭。
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花园里的一只孔雀。
孔雀的尾巴展开了,在阳光下闪烁着蓝绿色的光泽。
“殿下,”莉娅拉说,“我来了。”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露出半边侧脸。
皮肤很白,五官柔和,线条圆润,看不出原来的性别。
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披散在肩膀上,用一个简单的银质发夹别住了耳边的碎发。
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浅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皮质的凉鞋,看起来简单而舒适,和外面那些珠光宝气的皇室风格完全不同。
“莉娅拉,”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是中性的,“你带了一个新朋友。”
莉娅拉笑了笑,走进凉亭,在那个人的对面坐下来,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嗯,”她抿了一口茶,朝陆司夜的方向努了努嘴,“一个小朋友。”
那个人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陆司夜。
陆司夜看到了那张脸。
很美。
不是女人的美,也不是男人的美,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更本质的、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一样的美。
五官的比例恰到好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颌的线条,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计算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深棕色的,太美了。
那双眼睛在陆司夜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坐,”那个人说,“别站着。”
陆司夜走进凉亭,在那个人对面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
藤椅很矮,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和胸口齐平,但很舒服。
那个人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陆司夜。
“东陆人?”她问。
“是。”陆司夜说。
“来做什么?”
“找人。”
那个人看了莉娅拉一眼。
莉娅拉耸了耸肩,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那个人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陆司夜。
“找谁?”
陆司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没见过这个人,”她说,“但莉娅拉带你来见我,说明这个人很重要。”
“莉娅拉很少求人。”
她看了莉娅拉一眼,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莉娅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那个人。
“我想让她查一个人,”莉娅拉说,没有看陆司夜,但话是说给他听的,“皇室的情报网络比任何人都广。”
“如果唐瑗在这个国家出现过,皇室一定知道。”
那个人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那个人说,语气依然很淡,“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莉娅拉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陆司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意料之中的无奈,又像是心甘情愿的妥协。
“你说。”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凉亭的边缘,背对着他们,看着花园里的那只孔雀。
孔雀的尾巴已经收起来了,变成了一束长长的、拖在地上的羽毛,它在草地上走来走去,低着头,啄食着什么。
“过几天皇室有一个宴会,”那个人说,“各国都会派人来。”
“东陆的戍卫军团也会来,就是你的那几个朋友所在的队伍。”
她转过身,看着莉娅拉。
“我要你帮我接待他们。”
莉娅拉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轻微的。
如果不是陆司夜一直在注意她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
“接待?”莉娅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怎么个接待法?”
那个人走回藤椅旁边,坐下来,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他们最近送了一个东西过来,”她说,“说是送给皇室的礼物,但我还没有看到实物。”
“我的父王......不,我的父皇直接收下了,没有经过我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莉娅拉。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莉娅拉沉默了片刻。
“你直接问你父皇不就知道了?”
那个人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我的父皇已经三个月没有见我了。”
凉亭里安静了下来。
陆司夜看着那个人,又看了看莉娅拉,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
这是她们之间的交易。
莉娅拉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帮你查。”
那个人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她端起茶杯,向莉娅拉举了举。
“谢谢。”
莉娅拉也端起了茶杯,和她碰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放下茶杯,看了陆司夜一眼,嘴角的弧度变大了。
“好了,”她说,语气突然变得轻快了起来,“正事谈完了,该聊聊闲事了。”
她看着莉娅拉,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昨晚和这个小帅哥做了几次?”
陆司夜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莉娅拉笑了,笑得很坦然。
“十二次吧,”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大概,没仔细数。”
陆司夜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那个人看了陆司夜一眼,眼睛里满是笑意。
“十二次?”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不可思议的惊叹,“你确定不是吹牛?”
莉娅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试试就知道了。”
那个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陆司夜坐在那里,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红了。
那个人注意到了他的耳朵,笑得更开心了,她指着陆司夜的耳朵,对莉娅拉说:“你看,他耳朵红了。”
莉娅拉侧过头看了看陆司夜的耳朵,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就是这样,”她说,“动不动就脸红。”
陆司夜把茶杯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人。
“殿下,”他说,声音很稳,“十二次这个数字,我觉得不太可能。”
那个人挑了挑眉。
“不太可能?”
“不太可能,”陆司夜说,“从生理学角度来讲,人类男性在一次呃......那个行为之后的不应期至少需要......”
“好了好了,”莉娅拉打断了他,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别说了,再说下去就不好玩了。”
陆司夜闭上了嘴。
那个人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才慢慢停下来。
她看着陆司夜,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在皇宫里和我讨论不应期,你是第一个。”
陆司夜没有说话。
那个人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好了,说正经的,”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那种淡然的,“你要找的那个人,我会帮你查。皇室的情报网络覆盖全国,只要她在这个国家出现过,我就能找到她。”
她走到陆司夜面前,低下头,看着坐在藤椅上的他。
“但我有一个条件。”
陆司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条件?”
那个人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如果找到了她,”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你要告诉我,她和那只紫色的东西是什么关系。”
陆司夜的跳了一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变化,嘴角微微上翘,直起身,退后一步。
“别紧张,”她说,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我只是好奇。”
她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起来,递给莉娅拉。
“这是情报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她说,“你直接找他,就说是我的意思。”
莉娅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了手提包里。
“谢谢殿下。”她说。
那个人挥了挥手。
“别叫殿下,叫名字就行。”
“查拉妲。”她说,嘴角微微上翘。
莉娅拉站起来,拉了拉裙摆,朝查拉妲微微鞠了一躬。
“那我们先走了。”
查拉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司夜身上,停了一秒。
“你那个朋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她真的变成了你说的那种东西……”
她没有说完。
但陆司夜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管她变成什么,”陆司夜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都会带她走。”
查拉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祝你成功。”
陆司夜站起来,跟着莉娅拉走出了凉亭。
身后,查拉妲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
“莉娅拉。”
莉娅拉停下来,回过头。
查拉妲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鹅毛笔,正在蘸墨水,没有抬头。
“下次来的时候,”她说,“带点茶叶,上次那种红茶,喝完了。”
莉娅拉笑了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