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夜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
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他穿上鞋,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大厅。
大厅里没有人。
后院的门开着。
陆司夜穿过大厅,走进庭院,走过喷泉,翻过那道矮墙。
后院空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四道车辙印。
土还是湿的。
走了没多久。
他站起来,看着那扇敞开的铁门,沉默了几秒。
张磊和刘闯走了。
一声招呼都没打。
他并不意外。
他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不是谁背叛了谁。
是他们本来就不在同一条船上。
张磊和刘闯有他们的任务,有他们的组织,有他们“国家间的友谊”。
而他是一个被通缉的逃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麻烦。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悄无声息地消失。
不告而别。
不用解释,不用道歉,不用撕破脸。
大家都体面。
陆司夜把手从车辙印上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了房子。
他知道自己大概再也回不了国了。
不是因为张磊和刘闯会举报他。
他们大概不会,举报他对他们没有好处,反而要解释为什么昨晚没有当场把他拿下。
而是因为昨晚他掀开那块帆布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站在那只生物的旁边,而不是站在张磊和刘闯的旁边。
在国内的官方叙事里,这个选择大概会被定性为“破坏国际友谊”,或者别的什么更好听的、更冠冕堂皇的罪名。
但罪名这种东西,只在你有机会回去接受审判的时候才有意义。
而他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考虑接下来该做什么。
莉娅拉昨晚说今天带他去找唐瑗,但没说是几点,也没说是去哪里。
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和其他的房间隔了一段距离,据说是为了方便。
陆司夜现在大概知道“方便”是什么意思了。
他走到莉娅拉的房间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门里面传出来的。
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声音被过滤掉了大部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的碎片。
但那些音节已经足够让陆司夜把手停在半空中了。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另一种声音。
女人的声音。
忽高忽低的,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涌到最高处的时候碎成一片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回去,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再涌过来。
中间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像野兽一样的喘息声。
不是一个,是多个。
陆司夜的手悬在门把上方三寸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听了一秒。
然后他的手缩回来了。
他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走廊的对面,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
鞋带松了一只,他盯着那只鞋带看了几秒钟,然后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鞋带,他站起来,靠回墙上,继续等。
走廊里很安静。
莉娅拉房间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这是为了让自己的大脑有一个可以专注的东西,不至于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一到一百。
一百到两百。
两百到三百。
数到三百四十七的时候,声音停了。
陆司夜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
门没有开。
他继续等。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开了。
先是出来一个男人。
很高,目测一米九往上,肩膀很宽,手臂上有纹身,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
背心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
他的脸色不太好,发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场,走路的时候腿在发抖。
他走出门,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然后他看到了靠在走廊对面的陆司夜。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后移开目光,叼着烟,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脚步虚浮。
然后是第二个男人。
比第一个矮一些,但更壮,他的情况比第一个更糟,出来的时候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是不停地流口水,透明的、黏稠的液体从他的嘴角垂下来,拉成一条长长的丝,断了,滴在地毯上。
他跪在那里大概跪了有一分钟,然后慢慢地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了。
第三个男人出来的时候,陆司夜已经没有在看了。
第三个男人的脚步声比前两个更重,拖拉着,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几口气,再走几步。
经过陆司夜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陆司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拖着脚步走了。
三个男人都走了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莉娅拉的房间门敞开着,晨光从房间里照出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陆司夜站在走廊对面,没有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莉娅拉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深紫色的,腰间的带子系得很松,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和锁骨下面那一道深深的、诱人的沟壑。
她的头发有些乱,金色的卷发披散在肩膀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浸湿了,粘在皮肤上。
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健康的、透着光泽的红。
她的嘴唇比昨晚更红了一些,微微有些肿,但肿得很好看,饱满而湿润。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正常。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陆司夜,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慵懒的、满足的、像是一只刚吃饱的猫一样的笑容。
“早啊,”她说,声音比昨晚低了一些,“等很久了?”
陆司夜看着她,没有说话。
莉娅拉歪了歪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偷听了?”
“没有。”陆司夜说。
“撒谎。”莉娅拉的语气很轻快,“你的耳朵都红了。”
陆司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耳朵。
凉的。
他被骗了。
莉娅拉看着他的反应,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朝陆司夜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食指抵住他的胸口,轻轻推了一下,“进来吧,我换个衣服,然后带你去见一个人。”
陆司夜没有动。
“见谁?”他问。
莉娅拉已经转身走回了房间,她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一点点的得意和一点点的神秘。
“能帮你找到她的人。”
莉娅拉换衣服的速度比陆司夜预想的快得多。
大概十分钟后,她重新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上方,腰身收得很紧。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白色的帆布鞋,看起来很普通,但穿在她脚上就显得不那么普通了。
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化了一个淡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整个人的气色比刚才好了很多,皮肤白里透红,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陆司夜,皱了皱眉。
“你就穿这个?”
陆司夜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没有别的衣服。”他说。
莉娅拉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扔给他。
“穿上。”
陆司夜接住衣服,看了看尺码,竟然刚好。
“这是谁的?”他问。
莉娅拉正在对着镜子涂口红,头都没回。
“上一个像你一样的小白脸的。”
陆司夜拿着衣服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把衣服换上了。
白衬衫很合身,布料柔软,和莉娅拉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休闲裤的长度刚好到脚踝,配他的登山鞋有点不搭,但比之前那身强多了。
他走回房间门口,莉娅拉已经涂好了口红,转过身看着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至少不像野人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手指在他的锁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走吧,”她说,收回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小巧的手提包,朝门口走去,“车在外面等着。”
“什么车?”陆司夜问。
莉娅拉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去皇宫的车。”
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很新。
司机戴着白手套,看到莉娅拉走过来,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用手挡着门框的上沿,等莉娅拉坐进去之后,又绕到另一边,为陆司夜拉开了门。
陆司夜坐进去,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炎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座椅是真皮的,很软,坐上去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
莉娅拉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
“你认识皇室的人?”陆司夜问。
莉娅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认识一个,”她说,“以前是王子,现在是公主。”
陆司夜沉默了两秒。
“切了?”他问。
莉娅拉笑了,笑得很开心。
“切了,”她点了点头,“几年前去国外做的手术,回来之后就改了称呼,从殿下变成了公主殿下。”
“皇室不太高兴,但也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不,女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她是我这里的老顾客。”
陆司夜没有问“老顾客”具体是什么意思。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了大半个香水之城,驶上了一条宽阔的、两旁种满了棕榈树的公路。
公路很直,很长,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消失在一片绿色的山丘后面。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检查站越来越多。
每经过一个检查站,司机就会摇下车窗,递出一张证件,然后那些荷枪实弹的军人就会立正、敬礼、放行,动作一气呵成。
最后一个检查站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上方悬挂着暹罗国的国旗。
铁门两侧各站着两个士兵,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握着步枪。
司机递出证件,一个士兵接过去看了看,然后走到后座的车窗旁边,敲了敲玻璃。
莉娅拉摇下车窗,摘下墨镜,对那个士兵笑了笑。
士兵的脸一下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