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之城。
这个名字没有骗人。
从踏入小镇的第一步开始,陆司夜就被各种香气包围了。
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屋挤在一起。
这里的人走路很慢。
和边境那些村子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有电,有干净的水,有铺着石板的路,有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按着铃铛穿街过巷的少年。
战争似乎从来没有触及过这里。
但战争的触手无处不在,只是有些地方被捏得紧一些,有些地方被捏得松一些。
香水之城属于后者。
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因为这里还有利用价值。
官员需要享乐,军官需要放松,各方势力需要一个中立的、安全的、可以坐下来谈判或者交易的地方。
香水之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在战争夹缝中生存下来的、畸形的、繁华的、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一样的城市。
张磊走在最前面,下面穿一条卡其色的短裤,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小腿。
他的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的皮凉鞋,里面甚至还穿了袜子。
白色的船袜,露着一截边。
刘闯走在他旁边,他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拐了两个弯,经过一排卖香料和手工艺品的店铺,最后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张磊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铁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座喷泉,不大,水从一只石雕的天鹅嘴里流出来,落在下面的水池里。
水池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陆司夜看到了她的脸。
第一反应不是“漂亮”,虽然她确实很漂亮。
但第一反应是“不对”。
这个人不应该站在这里,不应该站在一个小小的庭院里,当一个等待客人上门的老板娘。
她应该站在某个更大的舞台上,被聚光灯照着,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被掌声和鲜花包围着。
但她就在这里。
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在喷泉旁边,赤着脚,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走进来的三个男人,嘴角微微上翘。
她的身高大概有一米七几,在女人里算高的。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五官很精致。
很明显是混血。
东方的骨架,西方的轮廓,两种截然不同的血统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看着张磊,笑了笑。
“张先生,好久不见。”
“上次你说一个月后来,我数着日子,等了你三十二天。”
张磊笑了,走上前去,张开双臂。
莉娅拉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站在原地,端着红酒,微笑着,等张磊自己走过来。
张磊抱了抱她,抱得很紧,手在她后背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礼节性拥抱长了一些。
莉娅拉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就那么站着,酒杯端在手里,举在张磊的肩膀旁边,里面的红酒微微晃动着,没有洒出来。
张磊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又漂亮了。”他说。
莉娅拉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听惯了这种话,已经不需要做出任何反应了。
她转向刘闯,点了点头。
“刘先生。”
刘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陆司夜身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暧昧的目光。
就是看着。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新朋友?”她问张磊。
“大学同学,”张磊说,“姓陆。”
莉娅拉端着酒杯走过来,走到陆司夜面前,停下来。
她的身高刚好到他的下巴,她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
“莉娅拉,”她说,“欢迎。”
陆司夜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手指修长。
“陆司夜。”他说。
莉娅拉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房子里面走去,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房间准备好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张先生的老房间,刘先生的房间在旁边。”
“新朋友……就住走廊尽头那间吧,安静一些。”
陆司夜跟着他们走进了房子。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一个宽敞的大厅,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水晶灯。
大厅里摆着几组沙发,皮质的,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批量印刷的装饰画。
是真正的油画,色彩浓烈,画的是陆司夜看不懂的抽象图案。
大厅的一角有一个吧台,吧台后面的酒柜里摆满了各种酒,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朗姆。
还有一些陆司夜叫不出名字的、瓶身形状奇特的酒。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调酒师,他看到客人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
莉娅拉把他们带到了大厅中央的沙发区,示意他们坐下。
“先喝点什么?”她问,“还是……先选人?”
张磊笑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了进去,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先选人,”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上次那个小柔还在吗?”
莉娅拉点了点头。
“让她来,”张磊说,然后想了想,“再叫一个……男的,上次那个叫什么来着……阿杰?对,阿杰。”
陆司夜看了张磊一眼。
张磊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一下,耸了耸肩,没有解释。
刘闯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我随便,”他说,“老样子就行。”
莉娅拉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吧台旁边,拿起一个老式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了。
她走回来,在陆司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裙摆从膝盖上滑落,露出一截小腿。
“陆先生呢?”她问,“有什么偏好吗?”
陆司夜看着她。
“没有。”他说。
莉娅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就不急,”她说,端起刚才放在茶几上的红酒,抿了一口,“先喝点东西,看看环境,慢慢来。”
她抬起手,朝吧台的方向招了招手。
调酒师点了点头,开始动作起来,酒瓶在他手里翻飞,冰块在摇酒壶里哗啦哗啦地响,动作行云流水。
几分钟后,四杯酒被端了上来。
张磊的是威士忌,加冰。
刘闯的是伏特加,纯的,不加任何东西。
莉娅拉的是红酒,和刚才一样。
陆司夜的是一杯陆司夜叫不出名字的鸡尾酒。
颜色是渐变的,从底部的深蓝色慢慢过渡到顶部的透明。
“尝尝,”莉娅拉说,“我让调酒师特意调的,无酒精,你不会喝酒吧?”
陆司夜看了她一眼。
她怎么知道他不会喝酒?
他没有问。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甜的,带一点点酸。
好喝。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莉娅拉。
莉娅拉也在看他,目光不躲不闪,就那么坦然地看着他。
陆司夜先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他输了什么无形的较量,是因为他确实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着。
他从小就不太习惯。
过了一会儿,人来了。
先是两个女人,从大厅侧面的一个门里走出来,穿着很简单的连衣裙,一白一黑,一个直发,一个卷发。
都很漂亮,但不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漂亮,而是让人感到舒服的漂亮。
她们走到张磊和刘闯面前,笑着打了招呼。
张磊揽住那个白裙子的腰,拉到自己身边,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嗔怪的样子。
刘闯没有揽,没有拉,只是点了点头,那个黑裙子的女人就在他旁边坐下了,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然后是一个男人。
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白皙的、线条分明的胸肌。
他的五官很精致,精致到有些不像真人,眉毛修过,嘴唇红润,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他走到张磊面前,微微弯了弯腰。
“张哥。”
他的声音很好听。
张磊伸出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瘦了。”张磊说。
“想你想的。”阿杰笑着说。
张磊笑了,松开手,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阿杰坐下来了,很自然地靠在了张磊的肩膀上。
陆司夜移开了目光,觉得不自在。
他认识的张磊,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关灯睡觉。
那个人和眼前这个穿着花衬衫、左拥右抱、男女通吃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陆司夜不确定。
也许人本来就是多面的,只是有些面在特定的环境下才会浮现出来。
莉娅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陆司夜面前,伸出手。
“陆先生,你的房间在后院旁边,我带你过去。”
陆司夜站起来,跟着她走了。
穿过大厅,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照片,黑白的,照片的构图和光影都很讲究,不是随手拍的,是真正的摄影作品。
“这些是你拍的?”陆司夜问。
莉娅拉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嗯,很久以前拍的。”
“很久以前?”
“来香水之城之前。”她说。
陆司夜没有再问。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
角落里种着几棵竹子,院子的另一头有一道矮墙,墙那边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大的院子。
院子里停着三辆黑色的越野车。
就是他们开来的那三辆。
后院。
关着那个笼子的地方。
陆司夜的目光在那道矮墙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
莉娅拉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将就一下,”莉娅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条件有限。”
“谢谢。”陆司夜说。
莉娅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关上门走了。
陆司夜站在房间里,没有坐,没有躺,没有打开窗户。
他站在那里,听着莉娅拉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看了看外面。
走廊空无一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经过大厅的时候,听到张磊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很大,很放肆,混着女人的娇嗔和阿杰柔柔的笑声。
他没有停留。
穿过大厅,穿过那扇通往庭院的门,走过喷泉,走过碎石子的地面,走到那道矮墙前面。
矮墙不高,大概到他的胸口。
他翻过去了。
后院的格局和前院不一样。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后院的一角,后院的正中央,放着那个笼子。
方形的,大概一米五见方,用黑色的帆布盖着,帆布的四个角用绳子固定在笼子的底座上,绑得很紧。
帆布的材质很厚,不透光,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老赵不在。
陆司夜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能猜到。
年纪这么大了,还玩得挺花。
陆司夜站在离笼子大概十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被黑色帆布覆盖的方形笼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站在笼子面前,伸出手,捏住了帆布的一角。
他捏着那个角,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掀了起来。
帆布下面是一层铁丝网,网眼很密,大概只有手指粗细。
透过铁丝网,他看到了一片紫色。
鳞片。
一片一片的,紧密地排列着。
陆司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他把帆布掀开了更大的面积。
更多的紫色露了出来。
那是一只生物。
四足着地,体型大概和一头成年的大型犬差不多,但身体的比例不一样。
它的脖子很短,头很大,脑袋的形状介于蜥蜴和龙之间,但没有角,头顶是光滑的弧线。
陆司夜看着它,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只生物。
但他说不出为什么。
他说不上来。
就在他准备把帆布掀得更大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双手。
从后面。
环住了他的腰。
两只手在他的腹部前面交叠,十指交叉,扣得很轻,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