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半,陆司夜走出了帐篷。
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因为没有什么好告别的。
这个营地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也不想知道任何人的名字。
营地东边的铁丝网离他的帐篷不远,走过去大概五分钟。
他没有直接过去。
先在营地里绕了一圈,慢悠悠地走着。
经过几个帐篷的时候,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讲笑话,笑声很大。
他绕过那几顶帐篷,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拐向东边。
铁丝网到了。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被人用钳子剪出了一个大洞。
疤脸男人已经到了。
他蹲在铁丝网外面,嘴里叼着一根烟,看到陆司夜走过来,他抬起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陆司夜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
陆司夜蹲下来,从那个洞里钻了过去。
铁丝网刮到了他的背包,他停了一下,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塞过洞口,然后整个人钻了过去。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其他人,三三两两地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
最后数了数,加上疤脸和陆司夜,一共九个人。
比昨天帐篷里的人多了一个,大概是有谁把消息传出去了。
疤脸男人扫了一眼人数,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树林里。
其他人跟在他后面,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林子很密,没有路,脚下全是落叶和枯枝,陆司夜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
但他刻意和前后的人都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不是不合群。
是习惯。
他注意到有人开始在抱怨。
“还有多远?”
“走不动了。”
“妈的,早知道不来了。”
没有人回应这些抱怨。
因为说这些话的人自己也知道,抱怨没有用。
从他们钻过那道铁丝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个点逃出兵营,如果被抓回去,不是关禁闭那么简单的事。
在战时,逃兵的待遇只有一种。
所以他们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悬崖,也得跳。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林子开始变稀疏了。
疤脸男人停下来,抬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他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前方。
陆司夜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三辆越野车。
民用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车牌,也没有军队编号。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穿着黑色的作战服,但不是军装,是一种介于军装和户外装备之间的东西,剪裁合体,看起来很专业。
腰间别着枪,但不是普通的枪,陆司夜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型号。
比普通手枪大一圈,枪身上有一些他看不懂的装置。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低头看着屏幕,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树林。
疤脸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把手电筒举过头顶,画了三个圈。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拿平板电脑的人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个人点了点头,朝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树林边缘,停了下来。
五官轮廓很深,眼睛不大,外国人。
他的目光在疤脸男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扫过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陆司夜身上。
停了一下。
那个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对疤脸男人说了句什么。
疤脸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对后面的人说:“跟我走,别说话,别乱看。”
九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朝那三辆越野车走过去。
走近了,陆司夜看清楚了那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
拿平板电脑的那个人年纪大一些,大概三十出头。
他的目光从那九个人身上扫过,和之前那个年轻人一样,在陆司夜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平板电脑。
“上车。”
三辆越野车,每辆能坐五个人。
疤脸男人被安排坐第一辆车,副驾驶的位置。
陆司夜被安排在第三辆车,后排,靠窗。
他坐进去的时候,注意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
像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但又没有那么刺鼻。
车里的座椅是真皮的,很软,和他一个月来睡过的木板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三辆车依次驶出了空地,开上了一条泥土路。
车开了大概三个小时。
中间停了一次,所有人下车,在路边解决了生理需求。
没有人给吃的,也没有人给水喝,那些溃兵有人开始不满,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因为那三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后来又出现了两个,不知道是从哪辆车里冒出来的。
他们站在车旁边,甚至不需要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陆司夜下车的时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他注意到那个拿平板电脑的人,后来他知道他叫“老赵”,他正在和那个年轻人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目光不时朝他这边飘过来。
随后他转开目光,走到路边,背对着他们,拉开了裤链。
回到车上之后,车继续开。
又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快亮了。
车子在一处检查站前面停下来。
铁管下面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眼神一直在打量着驶来的车辆。
第一辆车停下来,车窗摇下来,疤脸男人探出头,和那两个军人说了几句话。
军人往车里看了一眼,然后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铁管被抬起来,第一辆车开了过去。
第二辆车。
第三辆车。
轮到第三辆车的时候,那个军人多看了一眼。
不是看车里的人,是看这辆车本身。
他的目光在车身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是在疑惑这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但他没有问。
因为疤脸男人从第一辆车里下来了,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东西。
一叠钞票。
厚度大概有一根手指那么厚。
军人接过钞票,没有数,直接塞进了口袋。
然后他挥了挥手。
铁管又抬起来了。
第三辆车开了过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句话在哪里都适用。
天亮之后,车子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三辆车围成一个半圆,把那九个人赶到了中间的空地上。
空地不大,大概半个篮球场大小。
陆司夜站在人群中间,他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
易守难攻。
如果有人在这里开枪,山坡上的人可以轻松地把空地上的人全部射杀,而空地上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这不是一个休息点。
是一个屠宰场。
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弯曲了一下,又伸直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体内传来的。
炁。
陆司夜的心一沉。
他立刻压制住了那股躁动的元炁,把它压回丹田。
但他知道,晚了。
如果这里有会探知术的侠岚,在他元炁躁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被锁定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穿黑色作战服的人。
加上之前出现的三个,后来又出现了四个,一共七个人。
他们站在三辆越野车旁边,站得很分散,彼此之间的距离都在五米以上。
这是一种能覆盖所有角度的战术队形。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都不紧张。
面对九个虽然落魄但毕竟是成年男性的溃兵,这七个人没有任何紧张的表现。
他们的手没有放在枪上,也没有任何防御性的姿态。
陆司夜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需要紧张。
他们是侠岚。
人造的也好,天然的也好,他们拥有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力量。
老赵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空地的中央,面对着那九个人。
他的手里没有平板电脑了,空着手,双手插在裤兜里。
“九个人,”他说,“多了。”
没有人回应。
老赵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抬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很简单的动作。
五指收拢,握成拳。
就在那一瞬间,陆司夜感觉到了。
一股庞大的元炁从老赵的身体里涌出来。
随后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道元炁波扫过空地,扫过那九个人的身体。
陆司夜的身体在那道元炁波扫过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
元炁波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消失了。
老赵放下手,重新把手插回裤兜里。
他扫了一眼那九个人,然后说出了七个字。
“你们两个,留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疤脸男人。
陆司夜。
其他七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老赵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背对着那七个人,说了一个字。
“散。”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陆司夜没有回头看。
但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噗。
噗。
噗。
连续七声,间隔不到两秒。
砰。
砰。
砰。
然后是沉默。
老赵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疤脸男人一眼,又看了陆司夜一眼。
“你,”他指了指疤脸男人,“上第一辆车。”
“你,”他指了指陆司夜,“上第三辆车。”
然后他走了。
疤脸男人看了陆司夜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朝第一辆车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陆司夜收回目光,走向第三辆车。
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在一处山谷里停下来。
老赵从第一辆车里下来,走到第三辆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露出那个年轻司机的脸。
“叫他下来。”老赵说。
年轻司机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后座的陆司夜。
“下来吧,有人找你。”
陆司夜看着他的脸,发动了探知术。
元炁。
这个人的身体里也有元炁。
他没有惊讶。
从那道元炁波扫过他的身体开始,他就知道。
这七个人不是普通的雇佣兵,不是普通的特种部队,他们是戍卫军团。
人造侠岚。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站在草地上,看着老赵。
老赵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不是笑。
“跟我来。”老赵说。
他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陆司夜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他们走过一片灌木丛,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
这里有两把折叠椅,中间放着一张折叠桌,桌子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个果盘。
果盘里有香蕉、橘子和一些陆司夜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
折叠椅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胖,一个壮。
胖的那个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靠在椅背上,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
壮的那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短袖,手臂上有纹身,是一条龙的图案,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
陆司夜站在这两个人面前,看了大概两秒钟。
他认识这两张脸。
张磊。
刘闯。
他的大学舍友。
他们在一起住了大概三个月,然后陆司夜就离开了学校。
那三个月里,他们之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
不是关系不好,是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