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夜那时候不怎么在宿舍待。
陆司夜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他们。
张磊先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了。
他站起来,上下打量着陆司夜。
“陆司夜?”
他的声音比之前粗了一些。
“真的是你?”
陆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磊笑了。
“卧槽,”他拍了拍手,转头看着刘闯,“老刘,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说那个人像他吧?你还不信。”
刘闯也站起来了。
他高了一些,也壮了很多。
他的目光在陆司夜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陆司夜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
张磊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夸张。
“我们怎么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哥们儿,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他走到陆司夜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在这里?”
张磊问,收回了手,插在裤兜里。
陆司夜看着张磊,又看了看刘闯。
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陆司夜知道,这两个人变了。
不是变坏了,也不是变好了,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人。
一种他不太熟悉、也不太想熟悉的人。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我来找一个人。”他说。
“找人?”张磊挑了挑眉,“谁?”
“一个朋友。”
张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女的?”
陆司夜没有回答。
张磊等了两秒,没有得到答案,耸了耸肩,没有追问。
“行吧,朋友就朋友。”
他转身走回折叠椅旁边,从果盘里拿了一根香蕉咬了一口,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司夜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磊。
张磊嚼着香蕉,含糊不清地说:“别站着了,坐下聊。”
“咱们好歹也是一个宿舍的,虽然时间不长,但缘分嘛,对吧?”
陆司夜沉默了两秒,然后在另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了。
张磊把香蕉皮扔在地上,又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国内什么情况吗?”
陆司夜看着他。
“通缉,”张磊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眯了一下眼睛,“你被通缉了,哥们儿。”
“全国通缉,赏金还挺高的。”
陆司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张磊看了他一眼。
“那你胆子还挺大的,被通缉了还敢到处跑。”
“不过也是,你跑到国外来了,国内的通缉令在这里就是一张废纸。”
他把剩下的橘子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
“放心吧,我们不抓你。”
“通缉令上的赏金确实挺诱人的,但咱们什么关系?”
“一个宿舍的兄弟,对吧?”
“为了那点钱把你卖了,那也太不够意思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带我来?”陆司夜问。
张磊和刘闯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张磊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老赵说留着,我们就留着了。”
“可能是好奇吧,想看看你这个正儿八经的侠岚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也可能是无聊。”
陆司夜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些别的东西。
但他没有找到。
张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陆司夜移开了目光。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张磊又拿了一个橘子,这次没有剥,在手里抛了抛。
“送货,”他说,“送到暹罗国皇室。具体是什么,不能说,反正挺重要的。”
“重要到需要七个人造侠岚护送?”陆司夜问。
张磊抛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陆司夜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消息挺灵通啊,”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人造的?”
陆司夜没有回答。
张磊等了两秒,没有得到答案,耸了耸肩,继续抛橘子。
“行吧,你有你的秘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秘密。”
“反正你知道了也没什么,我们确实是戍卫军团的,人造侠岚”
“成功率还行,我们那一批十二个人,活下来七个,七个都成了。”
十二个人,活下来七个。
成功率百分之五十八点三。
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另一个数字取代了。
假叶的人造侠岚实验,成功率是多少?
他不知道。
但不管是多少,那些没有成功的人,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一个疯子不可怕,一个知道自己疯了的疯子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不觉得自己疯了的疯子,他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
他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犹豫,因为他确信自己是正确的。
这种确信,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你在想什么?”张磊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陆司夜抬起头,看着张磊。
“没什么,”他说,“你们这七个人,都是那一批的?”
“不全是,”张磊把橘子放在桌子上,不抛了,“我和老刘是一批的,其他几个有的是后来的,有的是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
“戍卫军团人不多,总共也就二三十个人,分散在各个地方执行任务。”
“这次来暹罗国的就我们七个。”
他顿了顿,看了刘闯一眼。
刘闯微微点了点头。
张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陆司夜面前,伸出手。
“既然碰上了,就别客气了,”他说,“我们在这边待遇还不错,暹罗国政府和东陆关系好,每次来都有好酒好菜招待着。”
“你也别急着走,先跟我们待几天,等你那个什么朋友的消息有了眉目再说。”
“为什么?”他问。
张磊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陆司夜说,“我被通缉了,你们是戍卫军团的人,按理说应该抓我回去。”
“就算不抓,也不应该帮我。”
张磊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说实话?”他说。
陆司夜看着他。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张磊说,“可能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
“一些我差点忘了的东西。”
他没有说那些东西是什么。
但陆司夜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张磊拍了拍手,转身走回折叠椅旁边,重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拿起果盘里最后一个橘子,剥开,塞进嘴里。
“别想那么多了,”他嚼着橘子,含混不清地说,“先跟我们走,到了地方再说。”
刘闯也站起来了,走到陆司夜旁边,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力气比张磊大多了,拍得他肩膀一沉。
“走吧。”刘闯说。
陆司夜站起来,跟着他们走出了那片草地。
回到车队的时候,他注意到疤脸男人站在第一辆车旁边,脸色还是发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看到陆司夜走过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司夜身后的张磊和刘闯,又把嘴闭上了。
陆司夜没有理他。
他上了第三辆车,坐回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三辆车继续往前开。
张磊和刘闯没有上这辆车。
他们上了第一辆车,和疤脸男人一起。
陆司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山谷渐渐开阔起来,土路变成了柏油路。
两旁的树木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农田和偶尔出现的村庄。
村庄比他在边境看到的那些好一些,至少还有一些人在外面走动,有一些孩子在路上追逐打闹。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战争的触手已经伸到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有些地方被捏碎了,有些地方还没有。
但迟早会的。
它在倒下。
只是还没有完全倒下。
车开了整整一天。
中间停了几次,加油、吃饭、上厕所。
吃的不是压缩饼干,是热饭热菜,虽然只是简单的盒饭,米饭配咖喱和几块鸡肉。
但对陆司夜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月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张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笑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
陆司夜没有理他,继续慢慢地吃,把最后一粒米饭都吃干净了,然后用手指把饭盒里的咖喱酱刮了刮,抹在米饭上,吃了。
张磊看着他,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车队在一处山路上遇到了状况。
前面有车抛锚了,堵了一长串。
疤脸男人从第一辆车里下来,走到前面去看了看情况,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是政府军的检查站,”他用英语对老赵说,“不是普通检查站,是那种……临时设的,专门查来往车辆的。”
“可能是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拿起平板电脑,在上面点了点,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疤脸男人说了一句话。
“你来处理。”
疤脸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他没有拒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钞票。
之前用掉了一些,但还剩不少。
陆司夜从车窗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走到检查站前面的时候,他和那几个军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递上了那叠钞票。
钞票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陆司夜看到了。
那几个军人接过钞票,数了数,然后看了看车队,又看了看疤脸男人,最后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疤脸男人走回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司夜从车窗里看着他的侧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星期,也许一个月。
但至少,这一刻,他还活着。
在抵达安全地带时。
疤脸被张磊毫不犹豫地解决掉了。
车继续开。
陆司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在想张磊和刘闯。
这两个人变了。
不是变坏了,也不是变好了,而是变成了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人。
他们拥有了力量。
侠岚的力量。
那种力量改变了他们,就像它改变了一切拥有它的人一样。
包括他自己。
他也在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再把生命当回事了。
不是不珍惜,而是……麻木了。
看到这些,看多了,他的心里就会长出一层壳。
这就是理性。
但有时候,他会想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连别人的生死都不在乎了,他还算是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需要这个壳。
没有这层壳,他走不到现在。
没有这层壳,他走不到最后。
车开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车队在一处小镇外面停下来。
小镇不大,从外面看,和这个国家其他的小镇没有什么区别。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小镇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
香水之城。
陆司夜看着那块牌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
是因为张磊。
下车的时候,张磊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他说,“香水之城。”
“这地方不错,美女多,好吃的多,我们先在这里停几天,休整一下,然后再去中央都城。”
他眨了眨眼,声音压低了一些。
“到时候带你好好领略一下异域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