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记得最清楚。
事后他花了整整三天来复盘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从登上玖宫岭开始,到那个叫许墨的侠岚突然出现,到最后撤退。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试图找到某个他遗漏的线索。
但每一次回放到同一个画面时,画面就会变得模糊。
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印记。
“右手有印记的人。”
一场测试。
那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测试。
玖宫岭的防御漏洞、重零投放的时间和地点、撤退路线的预留。
每一个环节都是假叶设计好的。
他要测试的不是玖宫岭的防御能力,而是何楚天。
还有陆司夜。
何楚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座山上活着下来的。
记忆在那之后就变得支离破碎。
他跑出景区大门的时候,天快亮了。
山脚下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出口处。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的人,但车门自己打开了。
何楚天爬上车,瘫在后座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车门关上的瞬间,前排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错。”
假叶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举着一个透明的小瓶子,对着车窗外的晨光晃了晃。
“这是你这次的酬劳。”
假叶把瓶子递过来。
“同族人的心头血。”
“纯度比你体内的高得多,喝下去,碎片会更强。”
何楚天接过瓶子,盯着里面的液体看了两秒,拧开盖子,一饮而尽。
当痉挛终于停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喘气了。
不是因为呼吸顺畅了,而是因为他不需要大口喘气了。
饕餮的力量。
他试着在脑子里想象一个画面。
一只手,撕开什么东西。
他体内的碎片回应了他。
可以。
他可以徒手撕碎一只霸零。
不是重零,是霸零。
他可以徒手撕碎它。
何楚天看着自己的手,笑了。
狂喜。
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力量。
不是需要跪在祠堂里乞求的力量。
是他自己的。
是他体内的饕餮碎片给他的。
是假叶给他的。
是何家永远不可能给他的。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车子发动了,假叶没有再说一句话。
黑色的SUV在晨光中驶离玖宫岭,驶入通往桃园市的高速公路。
后视镜里,那座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消失在雾气的尽头。
何楚天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不需要回头了。
那座山上已经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了。
袭击事件后的第三天,桃园大学恢复了正常。
官方给出的说法是“山体滑坡导致景区部分设施损坏”,新闻里播了三十秒,配了几张碎石散落的照片,然后就被下一条关于猪肉涨价的新闻盖过去了。
没有人怀疑。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好处。
没有人会往“侠岚”和“零”那个方向想。
何楚天觉得讽刺,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这个时代已经忘记了侠岚的存在,这样他就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这座山上的最后一层皮也扒下来。
袭击事件后,他做了一件事,调查陆司夜。
陆司夜就是“右手有印记之人”。
这个信息本身就值那瓶心头血的一半价格。
另一半价格是另一个信息,陆司夜不是唯一的,他只是一个开始。
何楚天需要知道陆司夜是什么人。
调查的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从唐瑗入手。
那个贱女人。
何楚天在心里用这三个字称呼唐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唐瑗在他眼里,就是只蚂蚁。
不,连蚂蚁都不如。
蚂蚁至少还有自己的巢穴和蚁后,唐瑗连自己的立场都没有。
袭击事件后的第四天,何楚天约唐瑗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厅见面。
理由很正当。
“上次带你们逛校园半路跑了,挺不好意思的,请你喝杯咖啡赔罪”。
唐瑗来了,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了两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至少三岁。
她一进门就笑,笑得很灿烂,像一只看到主人的金毛犬,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学长!好久不见!”
她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何楚天。
“这几天都没看到你,忙什么呢?”
何楚天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学生会的事,乱七八糟的。”
“你呢?开学还适应吗?”
“适应适应!”唐瑗用力点头,“食堂太好吃了,我已经胖了三斤了。”
她说着捏了捏自己的脸,做出一个苦恼的表情,但眼睛里全是笑意,显然并不真的为此烦恼。
何楚天顺着她的话往下聊,聊食堂,聊课程,聊社团,聊宿舍,聊一切能聊的话题。
他把自己最擅长的那一面发挥到了极致。
温和、幽默、体贴、恰到好处的关心。
他会在唐瑗说话的时候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会在她笑的时候也跟着笑,会在她讲到某个细节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追问一句“然后呢”。
这是他最熟练的表演。
唐瑗毫无意外地被他逗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时不时拍一下桌子。
偶尔还会用那种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学长你别逗我了”。
何楚天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接受他的礼物和关心,一边又对陆司夜保持暧昧的?
不是他自作多情。
唐瑗对他的好感是肉眼可见的。
每次他发消息,她都是秒回,每次他约她,她都会来。
每次他送她东西,她都会收下,然后在朋友圈发一张照片,配文“今天好开心~”。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那条朋友圈下面的评论区,总有人问“是不是那个学长?”
她从不否认。
何楚天见过太多这种女人了。
她们不是坏,她们只是贪婪。
贪婪地想要所有人的关注,贪婪地想要所有人的喜欢,贪婪地想要把每一个对她好的人都拴在身边。
像收集邮票一样收集着别人的好感。
她们不会主动出轨,但也不会主动拒绝。
她们享受那种被追逐的感觉,享受那种“我有好多人喜欢”的虚荣。
享受那种在多个备胎之间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唐瑗就是这种女人。
但何楚天不在乎。
他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一个对你有好感的女人,比一个对你没有好感的女人容易控制得多。
他要的不是她的感情,而是她的信息。
聊了大概四十分钟,何楚天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很自然地提起了陆司夜。
“对了,你那个老乡,陆司夜,最近怎么样?适应了吗?”
唐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依旧轻快:“他啊,还行吧。”
“就是太闷了,整天不说话,我都怕他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你们认识很久了?”何楚天问。
“没多久吧……”唐瑗歪了歪头,“高中认识的?他转学来的,坐我后面。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哑巴,后来发现他就是不爱说话。”
转学。
何楚天在心里记下这个词。
“他家是哪的来着?南河?”他继续问,喝了一口咖啡。
“嗯,南河的。”唐瑗说,“不过他家条件不太好,他爸好像……嗯……反正就是那种情况。”
“哪种情况?”何楚天抬起眼睛,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好奇,没有追问的咄咄逼人,更像是一种朋友之间的闲聊。
唐瑗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没细问过,但我感觉他爸可能……不在了?或者别的什么。反正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而且他好像……挺穷的。”
穷。
何楚天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
穷。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字和陆司夜的形象对在一起。
灰色的卫衣,起球的袖口,发白的牛仔裤,看不出品牌的黑色的运动鞋。
不吃零食,不喝饮料,咖啡只喝美式因为最便宜。
是的,这些细节都对得上。
但他没有轻易相信。
这个女人很精明,何楚天能听出她一半都是谎话。
但有一半是真的就足够了。
“穷”是最好的伪装。
一个真正穷的人不需要伪装,因为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但如果一个人想让你觉得他穷,他只需要穿得普通一点,吃得简单一点,表现得低调一点,你就会自动把他归入“穷人”的类别,然后不再对他产生任何防备。
何楚天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他自己就是这方面的专家。
他在学校里展现出来的“显赫家境”是精心设计的假象,他在学生会表现出来的“温和谦逊”是精心设计的伪装。
他知道一个人想让别人相信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只需要做到一点:保持一致。
陆司夜从第一天起就保持了一致。
灰色的卫衣,沉默寡言,不引人注目。
如果他真的是在伪装,那他的伪装比何楚天的还要高明。
因为他连伪装的痕迹都抹掉了。
“他平时都和谁来往比较多?”何楚天问。
唐瑗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来往的人吧。就是上课,然后一个人待着。”
“哦对了,他最近好像和武术社团的人走得挺近的。”
何楚天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武术社团。
苏念。
“是吗?”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他对武术感兴趣?”
“不知道诶,他也没跟我说。”唐瑗耸了耸肩,“就是有一次我在操场看到他,他和武术社团的那个……那个很漂亮的女生站在一起,好像在说什么。之后好像就偶尔会过去。”
很漂亮的女生。
苏念。
何楚天端起咖啡杯,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冷笑。
陆司夜和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