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渔村之后,陆司夜又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穿过了五个村子。
村子里有人。
不只是老人,还有年轻人。
有几个村子他没有进去。
甚至连靠近都没有。
他只是远远地站在一个山坡上,用肉眼看了那个村子的轮廓,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那个村子看起来有多危险。
虽然它看起来确实很危险。
而是因为他已经不想再看到那些东西了。
那些他改变不了的、阻止不了的、甚至连开口谴责的资格都没有的东西。
恶行,暴行,让人作呕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过客。
抱歉没有用。
抱歉不能当饭吃,抱歉只是活下来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
所以他走了。
他确实在逃避。
第四个村子,他遇到了一个老人。
这个老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断口处包着的布上渗着黄色的液体,苍蝇围着他的腿打转。
老人没有赶它们。
他看着陆司夜走过来,嘴巴张了张。
陆司夜停下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蹲下来,放在老人身边的石头上。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笑了。
同情。
一个失去了双腿、坐在路边等死的老人,在同情他。
陆司夜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一直到走出那个村子的范围,他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个笑容。
……他并不想回忆。
他蹲下来,蹲在路边,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七天傍晚,他到达了目的地。
一个兵营。
说是兵营,其实更像是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型垃圾场。
营地的选址在一块平坦的荒地上,四周没有什么遮挡,视线很开阔。
铁丝网围得不算高,大概两米,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木制的岗楼,但岗楼里不一定有人。
陆司夜远远地看了大概十分钟,只看到两个岗楼里有晃动的人影,其他的都是空的。
营地里面,帐篷和简易房杂乱无章地分布着。
营地中央有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
暹罗国的国旗,红白蓝三色,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上面的大象图案。
入口没有哨兵,只有一把塑料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登记簿和一支圆珠笔。
陆司夜站在大门外面,看着这个营地,花了大概半分钟做出了一个判断。
这是一个后方营地。
距离正面战场很远,远到炮声都传不过来。
这里没有紧张的气氛,甚至连一声枪响都听不到。
与其说是一个兵营,不如说是一个收容站。
收容那些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的人。
他走了进去,没有人拦他。
从大门走进去,一直走到营地中间的空地上,都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他要证件。
他甚至不确定这个营地里有没有人在意他进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看到一个帐篷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男人大概三十多岁,也可能更年轻,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疤很新,缝合的线还没拆。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服,看到陆司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上下打量了陆司夜一遍,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
“你,干什么的?”
他看着男人,没有说话。
“你,做什么?”
“路过。”
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路过?”
“这里没有路过,你是哪里的?”
陆司夜沉默了一秒。
“北边,”他说,“渔村那边来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下。
陆司夜的衣服确实不怎么好看。
一个月前从扶桑国出发的时候,只带了一件冲锋衣和一条深色的工装裤,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的头发也长了,一个月没剪,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了一下。
他看起来确实像难民。
但他壮实。
用包子的话说就是:“看起来很能打的流浪汉”。
男人的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
一种“捡到宝了”的笑。
“你,”男人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营地深处,“跟我来。”
陆司夜没有动。
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露出满口的黄牙。
“不要怕,”他说,“这里不是坏人。你有力气吗?”
陆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有力气,”男人自问自答,目光又扫了一遍他的身体,“我看得出来。有力气就好,有力气就有饭吃。”
“有饭吃”
他重复了一遍。
但陆司夜听出了那三个字下面的东西。
试探。
他在试探陆司夜是不是一个饥饿到可以被任何条件收买的人。
陆司夜没有回答。
但跟着他走了。
不是因为“有饭吃”。
是因为这是一个进入这个营地内部的机会。
他在边境线上已经徘徊了太久,渔村那一站用掉了三天,路上又用了七天。
从离开扶桑国到现在,整整一个月零十天过去了。
他不能再等了。
男人把他带到了一个帐篷前面,掀开帘子,示意他进去。
帐篷里很暗,还很臭,各种恶心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地上的垫子上坐着几个人,有年轻的,也有不那么年轻的。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起来都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但很壮实。
陆司夜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些人不是普通难民。
他们是逃兵。
或者说是从战场上“消失”的士兵。
在这个国家的这场战争里,从前线消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炮火一响,烟雾一起,你往旁边的树林里一钻,往山沟里一滚,往死人堆里一趴,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你。
没有人会来找你,因为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你的编号,你的脸。
你只是一串数字里的一个,那串数字每天都在变,今天少一个,明天少两个,没有人会在意少掉的那几个去了哪里。
这个营地就是那些“消失的数字”的聚集地。
一个官方的、半合法的、用来消化溃兵和逃兵的黑洞。
男人把陆司夜推进帐篷之后,就没有再管他。
他走了,帘子在身后落下来,帐篷里重新陷入沉默。
那几个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没有人说话。
陆司夜找了一个角落,把双肩包放在地上,靠着包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在听。
听帐篷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
哭声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大概是在点名或者集合。
帐篷里的几个人陆续站了起来,有人伸了个懒腰。
有人骂了一句什么,有人从垫子下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表情很享受。
陆司夜跟着他们走出了帐篷。
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没有队形,没有纪律。
有的人穿着军装,有的人穿着便服,有的人光着膀子。
只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看起来很无聊。
喊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相对整齐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看起来很随意。
但陆司夜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总是自然地垂在枪套旁边。
他随时可以拔枪杀了他们。
中年男人站在旗杆下面,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大概写着什么名单。
他开始念名字。
念一个,有人应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的。
念到一半的时候,中年男人停下来,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司夜身上。
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一个士兵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