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溃兵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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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渔村之后,陆司夜又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穿过了五个村子。

村子里有人。

不只是老人,还有年轻人。

有几个村子他没有进去。

甚至连靠近都没有。

他只是远远地站在一个山坡上,用肉眼看了那个村子的轮廓,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那个村子看起来有多危险。

虽然它看起来确实很危险。

而是因为他已经不想再看到那些东西了。

那些他改变不了的、阻止不了的、甚至连开口谴责的资格都没有的东西。

恶行,暴行,让人作呕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过客。

抱歉没有用。

抱歉不能当饭吃,抱歉只是活下来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

所以他走了。

他确实在逃避。

第四个村子,他遇到了一个老人。

这个老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断口处包着的布上渗着黄色的液体,苍蝇围着他的腿打转。

老人没有赶它们。

他看着陆司夜走过来,嘴巴张了张。

陆司夜停下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蹲下来,放在老人身边的石头上。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笑了。

同情。

一个失去了双腿、坐在路边等死的老人,在同情他。

陆司夜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一直到走出那个村子的范围,他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个笑容。

……他并不想回忆。

他蹲下来,蹲在路边,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七天傍晚,他到达了目的地。

一个兵营。

说是兵营,其实更像是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型垃圾场。

营地的选址在一块平坦的荒地上,四周没有什么遮挡,视线很开阔。

铁丝网围得不算高,大概两米,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木制的岗楼,但岗楼里不一定有人。

陆司夜远远地看了大概十分钟,只看到两个岗楼里有晃动的人影,其他的都是空的。

营地里面,帐篷和简易房杂乱无章地分布着。

营地中央有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

暹罗国的国旗,红白蓝三色,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上面的大象图案。

入口没有哨兵,只有一把塑料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登记簿和一支圆珠笔。

陆司夜站在大门外面,看着这个营地,花了大概半分钟做出了一个判断。

这是一个后方营地。

距离正面战场很远,远到炮声都传不过来。

这里没有紧张的气氛,甚至连一声枪响都听不到。

与其说是一个兵营,不如说是一个收容站。

收容那些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的人。

他走了进去,没有人拦他。

从大门走进去,一直走到营地中间的空地上,都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他要证件。

他甚至不确定这个营地里有没有人在意他进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看到一个帐篷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男人大概三十多岁,也可能更年轻,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疤很新,缝合的线还没拆。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服,看到陆司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上下打量了陆司夜一遍,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

“你,干什么的?”

他看着男人,没有说话。

“你,做什么?”

“路过。”

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路过?”

“这里没有路过,你是哪里的?”

陆司夜沉默了一秒。

“北边,”他说,“渔村那边来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下。

陆司夜的衣服确实不怎么好看。

一个月前从扶桑国出发的时候,只带了一件冲锋衣和一条深色的工装裤,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的头发也长了,一个月没剪,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了一下。

他看起来确实像难民。

但他壮实。

用包子的话说就是:“看起来很能打的流浪汉”。

男人的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

一种“捡到宝了”的笑。

“你,”男人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营地深处,“跟我来。”

陆司夜没有动。

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露出满口的黄牙。

“不要怕,”他说,“这里不是坏人。你有力气吗?”

陆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有力气,”男人自问自答,目光又扫了一遍他的身体,“我看得出来。有力气就好,有力气就有饭吃。”

“有饭吃”

他重复了一遍。

但陆司夜听出了那三个字下面的东西。

试探。

他在试探陆司夜是不是一个饥饿到可以被任何条件收买的人。

陆司夜没有回答。

但跟着他走了。

不是因为“有饭吃”。

是因为这是一个进入这个营地内部的机会。

他在边境线上已经徘徊了太久,渔村那一站用掉了三天,路上又用了七天。

从离开扶桑国到现在,整整一个月零十天过去了。

他不能再等了。

男人把他带到了一个帐篷前面,掀开帘子,示意他进去。

帐篷里很暗,还很臭,各种恶心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地上的垫子上坐着几个人,有年轻的,也有不那么年轻的。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起来都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但很壮实。

陆司夜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些人不是普通难民。

他们是逃兵。

或者说是从战场上“消失”的士兵。

在这个国家的这场战争里,从前线消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炮火一响,烟雾一起,你往旁边的树林里一钻,往山沟里一滚,往死人堆里一趴,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你。

没有人会来找你,因为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你的编号,你的脸。

你只是一串数字里的一个,那串数字每天都在变,今天少一个,明天少两个,没有人会在意少掉的那几个去了哪里。

这个营地就是那些“消失的数字”的聚集地。

一个官方的、半合法的、用来消化溃兵和逃兵的黑洞。

男人把陆司夜推进帐篷之后,就没有再管他。

他走了,帘子在身后落下来,帐篷里重新陷入沉默。

那几个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没有人说话。

陆司夜找了一个角落,把双肩包放在地上,靠着包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在听。

听帐篷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

哭声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大概是在点名或者集合。

帐篷里的几个人陆续站了起来,有人伸了个懒腰。

有人骂了一句什么,有人从垫子下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表情很享受。

陆司夜跟着他们走出了帐篷。

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没有队形,没有纪律。

有的人穿着军装,有的人穿着便服,有的人光着膀子。

只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看起来很无聊。

喊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相对整齐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看起来很随意。

但陆司夜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总是自然地垂在枪套旁边。

他随时可以拔枪杀了他们。

中年男人站在旗杆下面,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大概写着什么名单。

他开始念名字。

念一个,有人应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的。

念到一半的时候,中年男人停下来,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司夜身上。

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一个士兵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