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士兵朝陆司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证件。”
陆司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军徽。
就是老杨头给他的那枚,已经发黑了。
士兵接过军徽,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去,把军徽递给了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对着那枚军徽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头,又看了陆司夜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把军徽扔回给士兵,说了一句话。
士兵走回来,把军徽还给了陆司夜。
“你可以留下。”
士兵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问名字,也没有问部队编号,什么都没有问。
陆司夜把军徽收进口袋里。
他后来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在这个营地里并不少。
“尸牌兵”。
这是老兵给他们取的名字。
从死人身上扒下军徽,混进兵营,混口饭吃。
老兵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些人的眼神不对,站姿不对,说话的语气不对,走路的方式不对,浑身上下都不对。
但他们懒得管。
因为这个营地里,真正“对”的人也没有几个。
能打仗的早就被调到前线去了,留在这里的,要么是伤病员,要么是逃兵。
要么是等退役的,要么是像他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尸牌兵”。
没有人会在意多一个少一个。
反正都是炮灰。
反正都不会有什么出头之日。
陆司夜在溃兵营里待了下来。
第一个星期,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观察。
观察这个营地的运转方式,观察那些士兵的日常。
观察谁是可以说话的人,谁是最好不要靠近的人,观察营地周围的巡逻规律和换岗时间。
他很快就摸清了。
这个营地的管理松散得令人发指。
早上有一个敷衍了事的点名,点完名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集体活动。
白天,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打牌、喝酒、吵架、发呆。
到了傍晚,才会稍微热闹一点,有人唱歌,有人跳舞。
还有人围在一起讲故事,讲从前线传来的消息。
讲某个认识的人死了,死得很惨,讲某个村子被屠了,讲某个将军的某个小老婆跟某个副官跑了。
没有人关心这些故事是真是假。
因为真假在这里没有意义。
重要的是,讲这些故事的时候,他们能暂时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明天会不会死,忘记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从精神上死了,从尊严上死了,从一切作为一个“人”应该拥有的东西上死了。
他们只是一群还在呼吸的尸体。
陆司夜白天很少出帐篷。
他待在自己的角落里,闭着眼睛练炁。
元炁的修炼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把元炁的流动控制在最低限度,不让它外泄,不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身体里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在这样一个到处都是溃兵和逃兵的地方,暴露身份等于自杀。
不是因为这些人会怕他。
而是因为他们不怕。
一群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人,不会怕任何东西。
他活过了第一个星期。
第二个星期的第三天晚上,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雨把空气中的臭味压下去了一些,但同时也让帐篷里变得更加潮湿闷热。
陆司夜躺在角落里,没有睡着。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今晚会有事情发生。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事情,但那种感觉他很熟悉。
帐篷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比平时多,比平时急。
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什么。
陆司夜睁开眼睛,但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耳朵竖着,捕捉着帐篷外面的每一个声音。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第一天带他进营地的那个疤脸男人。
“你,”他指了指陆司夜,“出来。”
陆司夜坐起来,看着他。
疤脸男人没有解释,转身走出了帐篷。
陆司夜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营地里的地面被雨水浸透了。
疤脸男人带他走到营地边缘的一个帐篷前面,掀开帘子,让他进去。
帐篷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年轻男人,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最小的可能还不到二十。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坐在垫子上,中间放着一盏煤油灯,煤油灯的光线昏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疤脸男人在人群中间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缓慢地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从右到左又扫了一遍。
“都到齐了。”他说。
“我说个事,”他把烟夹在指间,身体微微前倾,“你们想不想离开这里?”
没有人说话。
但陆司夜注意到,有好几个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疤脸男人把烟叼回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放在煤油灯旁边。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关键位置都标注了。
“这里,”他用烟头点了一下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是我们现在的地方。”
“这里,”烟头移到另一个位置,在纸张的右上角,“是正面战场。”
“这里,”烟头又移了一次,这次停在地图的最下方,一个远离战场的角落,“是第三方势力的营地。”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三方势力,”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政府军,也不是反政府军。是外国人,从东边来的。”
“东边?”有人问。
“东边,”疤脸男人点了点头,“东陆。”
帐篷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他低着头,看着煤油灯的火苗,面无表情。
“他们来干什么?”又有人问。
“不知道,”疤脸男人把烟灰弹在地上,“听说是要给皇室送什么东西,反正挺重要的。”
“他们自己有兵,为什么要找我们?”
疤脸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因为他们不想惹麻烦,”他说,“这里是战区,他们虽然是特种部队,但外国军队进入别国领土,哪怕是帮忙的,也免不了各种麻烦。”
“他们需要一批人,一批本地的、熟悉地形、能办事、死了也没人在意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
“炮灰。”
这两个字说得很直接。
但没有人站起来走。
因为疤脸男人说的是实话。
他们就是炮灰。
在这个营地里是炮灰,上了前线是炮灰,跟着那支外国特种部队走,最多也就是换个地方当炮灰。
但至少,那个地方不在这个烂泥坑里。
“我打听过了,”疤脸男人把烟头掐灭在手掌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支队伍待遇不错。”
“管吃管住,按天发钱,干得好了,还能帮我们洗白身份”
“以后就不是逃兵了,是正规的雇佣兵,有合同,有记录,走到哪里都不怕查。”
“当然,”他摊了摊手,“也有可能死在路上,但留在这里就不会死了吗?”
沉默。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留在这里,要么被重新编入部队,送到前线当炮灰。
要么一辈子烂在这个溃兵营里,等到战争结束。
如果这场战争有结束的一天,那也变成一个没有人记得名字的、没有身份、没有家、没有未来的幽灵。
走,至少还有一条路。
留,连路都没有。
“什么时候走?”有人问。
疤脸男人看了那个人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晚上。”
“有多少人?”
“现在还不确定,”疤脸男人说,“我联系了几个老兵,他们还在考虑。”
“但不管他们去不去,我都会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愿意走的,明天晚上八点,营地东边的铁丝网那里集合。”
“那里有一个缺口,我提前剪好了,巡逻的人我也打点过了,那一班岗不会往那边看。”
他走到帐篷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想好了再来。”
“走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然后他掀开帘子,走进了雨里。
帐篷里的人陆续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去。
陆司夜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他站在帐篷外面,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
明天晚上,他就要离开这个溃兵营。
风险很大。
戍卫军团。
人造侠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