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试探和警惕。
而是纯粹的仇恨。
它要杀了他。
黑熊再次冲过来,这次的速度比刚才快得多。
陆司夜没有跑。
他知道不能跑。
在黑熊面前转身逃跑是最愚蠢的选择。
它的爆发速度比人类快得多,你永远跑不过它。
他站在原地,双腿微微分开,重心放低。
黑熊冲到他面前的时候,站了起来。
它的两只前掌朝他拍过来,一左一右,陆司夜没有后退,而是往前踏了一步,直接踏进了黑熊的怀里。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等于把自己送进了黑熊的攻击范围。
但也是最有效的动作。
因为黑熊的掌击需要距离,太近了反而拍不出力量。
陆司夜的身体贴在黑熊的胸口上,他甚至能感觉到黑熊的心跳。
他的左手抓住了黑熊脖子上的毛,右手握着刀,从下往上,一刀一刀地捅进了黑熊的喉咙。
第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他已经记不清捅了多少刀。
只知道黑熊的身体在他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那只抓着他后背的熊掌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松开了。
黑熊的身体往前倒下去。
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用尽全力把黑熊的尸体从身上推开,坐起来。
黑熊躺在他旁边,眼睛还睁着,已经死了。
陆司夜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刀在黑熊的皮毛上擦干净,插回腰后的刀鞘里。
他开始处理这头熊。
先把四只熊掌切下来,用芭蕉叶包好。
然后把熊皮剥下来。
熊皮他留着了,厚实,能保暖,铺在地上能隔潮。
熊肉他切成大块,肥瘦分开,肥的留着炼油,瘦的切成条,用盐腌上。
内脏他只留了心和肝,其他的都埋了,太容易变质,带回去也放不住。
他在山上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完,天已经快黑了。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下山,包裹是用熊皮和藤条捆成的。
里面装着熊掌、熊肉、熊油、熊心和熊肝,重量至少五六十斤。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但村子里亮着光。
这个村子早就断电了,是用椰子壳做的土灯,星星点点的。
所有老人都在村口等他。
老杨头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支火把,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陆司夜无法形容的神情。
他看着陆司夜从黑暗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
老杨头跑过来,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受伤了。”
“不碍事。”陆司夜说。
他把包裹从背上放下来,解开藤条,打开熊皮。
火光照亮了包裹里的东西。
四只熊掌,还有几十斤熊肉。
以及一大块熊油,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它在锅里化开的样子。
还有熊心和熊肝,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
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后老杨头哭了。
他蹲下来,蹲在那堆肉的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然后他哭了。
哭声响彻了整个村子。
其他老人也跟着哭了。
陆司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哭。
他没有安慰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他从不后悔那个决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不去想。
不去想那些现在想也没有用的事情。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他把熊肉分给那些老人,每家每户分了一些,不多,但够吃好几天的。
熊心、熊肝和熊掌他没有分。
熊掌他留着,准备亲自处理。
“这个你们不会弄,”他说,“我来。”
老杨头给他烧了一大锅热水,他在老杨头家的门口架起一口锅,把熊掌放进去烫。
四只熊掌处理完,天已经快亮了。
第三天晚上,陆司夜在老杨头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收拾自己的双肩包。
该走了。
他在这里待了三天,已经是极限了。
他站起来,准备去和老杨头道别。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老杨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老杨头把布包递给他。
“拿着。”老杨头说。
陆司夜没有接。
“不值钱,”
老杨头把布包塞进他手里。
“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抢光了,这是我们家传了几代的东西,不是什么好玉,有裂纹,但……但应该能换点钱。”
陆司夜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玉佩,不大,大概一寸见方,青白色的,雕着一只说不清是什么的动物。
线条很粗糙,刀工也很一般,不像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但陆司夜握在手里的时候,感觉到玉佩上有一个地方是温热的。
他把玉佩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几个字。
梵文。
弯弯曲曲的,他没有问老杨头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因为老杨头大概也不知道。
“这是我们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
老杨头搓着手,声音很低。
“我爹传给我的,我爹的爹传给我爹的,往上数不知道多少代了。”
“以前家里有钱的时候,这东西就是一块破石头,没人当回事。”
“后来没钱了,这东西还是块破石头,但……但总归是祖上传下来的,有念想在里头。”
“你拿着,到了兵营那边,看看能不能买通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相信。
这块玉佩,就算拿到当铺去,也未必能当出几个钱来,更别说买通那些手里有枪的人了。
但他还是给了。
因为他只有这些了。
陆司夜看着手里的玉佩,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玉佩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谢谢。”他说。
老杨头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往陆司夜手里塞。
一枚军人的徽章,铜制的,已经发黑了,不知道是哪个部队的。
还有一把匕首,以及一块怀表。
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面额不大。
“这些都是……”
老杨头想了想,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些东。
“都是从当兵的身上拿到的,不是偷的,是他们死了,没人收尸,我们去埋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陆司夜知道。
战争里死掉的人,有些有人收尸,有些没有。
没有的那些,就躺在那里,慢慢地烂掉,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这些老人去埋他们的时候,从他们身上拿下来的东西,不是为了占便宜,是想着,总得有人记住他们。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都没有的徽章,一块停了的怀表。
陆司夜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包里。
“我会试试的。”他说。
老杨头点了点头,然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陆司夜的手。
“孩子,”他说,“你是个好人。”
“好人会有好报的。”
“你一定会找到你要找的人。”
陆司夜看着他那眼睛,没有说话。
他握了握老杨头的手,然后松开了,背起双肩包,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些老人站在村口,站在火把下面,看着他越走越远。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