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坐在那里,等老人哭完。
过了一会儿,老人把手从脸上拿开,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那个笑容很难看,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牙齿掉了好几颗。
但那是陆司夜在这个村子里看到的第一个笑容。
“走走走,”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伸手去拉陆司夜的胳膊,“去我家坐,去我家坐。”
陆司夜被他拉着往村子中间走,经过那些房子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些门已经开了。
门后面站着人,都是老人,有些驼着背,有些拄着拐杖。
他们看着陆司夜,眼神里有害怕,有好奇,有感激,也有一点点试探。
陆司夜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谁都没有看。
老人把陆司夜带进了昨天他放红鲷鱼的那间房子。
就是村子中间那间看起来最破的房子。
从外面看已经很破了,从里面看更破。
一张木板搭的床,上面铺着几张报纸和一条薄得能透光的毯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盆,盆里还有半盆水,水面上飘着一层油花。
水里泡着那条红鲷鱼的鱼头和鱼骨,鱼肉已经被剃得干干净净,连鱼眼睛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
老人的目光顺着陆司夜的视线落到那个盆上,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心疼。
“鱼……鱼肉都吃了,”老人搓着手,声音低低的,“骨头再熬一熬,还能出点油。”
陆司夜的目光在盆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
“你……你从哪儿来的?”老人问。
“东陆。”陆司夜说。
“东陆?”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东陆好,东陆好,东陆不打仗……”
“我们这里,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司夜都看到了。
来的路上,他经过了好几个村子,有些村子已经没有人了。
这个村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里还有多少人?”陆司夜问。
老人想了想,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数。
“我,老杨头,老赵家的婆娘,李瘸子,哑巴婶,还有……还有谁来着……哦,王婶,她男人上个月死了,饿死的,就剩她一个了。”
“还有……还有没有了?好像还有一个,住在村尾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遍,每次数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
最后他放弃了,把手放下,摇了摇头。
“没几个了,”他说,“年轻人都走了,被抓走了,跑了的也有,反正……没几个了。”
“抓走了?”陆司夜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
最后他还是说了。
“当兵的,两边的都抓。”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年轻力壮的就抓,抓去扛枪,抓去挖战壕,抓去当炮灰。”
“头几次来的时候,村里还有几个年轻人,躲在山上,还是被搜出来了,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来他们又来,搜粮食,搜值钱的东西,锅碗瓢盆全搬走了,连鸡都不剩一只。”
“来了两三回吧,大概觉得这里实在没什么油水了,就不来了。”
“最后一次来,大概是……七天前?八天前?”
他想不起来了。
陆司夜没有问更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村子。
“我能在这里住几天吗?”陆司夜问。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
“能能能,当然能,你住多久都行,我家就是你家。”
他说着就站起来,去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大概是想找一床干净一点的被子或者毯子。
陆司夜看着他在那堆破烂里翻来翻去。
翻出来的东西不是发霉的就是破洞的,老人越翻越着急。
“不用麻烦了。”陆司夜说。
老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手里还抓着一条毯子。
“我就睡那棵榕树下面就行。”陆司夜说。
老人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着陆司夜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毯子放下,走到陆司夜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陆司夜的胳膊。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陆司夜没有回答。
他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把村子周围都看了一遍。
村子背靠一座小山,山不算高,但植被还算茂密,山上有一些野生的果树。
但果子都被摘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和满地的果核。
山里有动物,但不多,陆司夜转了一圈,只看到几只松鼠和一条蛇,蛇是蝮蛇,毒性不小。
山脚下有一片荒地,以前大概是农田,现在长满了杂草。
陆司夜站在荒地边上,看着那些草,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
下午,他开始干活。
他没有用元炁。
不是因为怕被谁发现,而是他觉得,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村子里,他不想用那种超出常人的力量。
他找了一把铁锹,用石头把铁锹的刃口磨了磨。
然后他开始挖。
第一天地窖挖了一半,挖在村子后面的山脚下。
位置选得很讲究,地势高,不容易积水,背风,从村口看不到。
他没有挖太大,大概两米深,三米见方,能存够十几个人吃一两个月的食物。
洞壁他用铁锹拍实了,又在上面糊了一层泥。
泥里掺了切碎的稻草,干了之后会形成一个硬壳,不容易塌方。
洞口他用木板和树枝搭了一个盖子。
盖子上铺了一层土,又撒了一些干草和落叶,从远处看,和周围的地面没有任何区别。
挖完第一个地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洞口旁边,喝了几口水,看着那些老人从各自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一个地,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
他们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看着那个被伪装好的地窖入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这……这能行吗?”
老杨头,就是早上端粥给他的那个老人蹲在地窖入口旁边,用手拍了拍那层伪装用的土。
“能行。”陆司夜说。
第二天,陆司夜接着挖。
第二个地窖挖在第一个地窖的东边,隔了大概五十米,中间用一条窄窄的通道连起来。
通道挖得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爬过去。
成年人要很费劲才能挤进去,但老人和孩子……勉强能通过。
通道的两端他都用木板和石头做了伪装,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
第三个地窖挖在西边,隔了七十米,和第二个地窖之间也有一条通道。
三个地窖呈三角形分布,任何一个被发现,人都可以通过地下通道转移到另外两个。
陆司夜在地窖的通道里设置了几处障碍物。
一些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石块和树根,实际上是他故意堆在那里的。
如果搜捕的人爬进通道,这些障碍物会拖慢他们的速度,而藏在里面的人可以利用那些隐蔽的岔路暂时躲避。
他把这些逃生手段教给了老杨头。
老杨头学得很认真,认真到陆司夜觉得有点心酸。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那条窄得几乎容不下他的通道里爬。
爬一遍不够,两遍不够,三遍,四遍,五遍。
直到陆司夜说“可以了”,他才停下来。
“这下好了,”他说,拍着膝盖上的土,“这下好了。”
第二天下午,陆司夜上山打猎。
山不大,但林子很密。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孤单。
陆司夜知道为什么。
这片山被搜过太多次了。
剩下的,要么是跑不掉的,要么是不敢吃的。
他在林子里转了大概一个小时,找到了第一条蛇。
是一条眼镜蛇,大概一米多长。
陆司夜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它。
他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然后蹲下来,把树枝伸出去,慢慢靠近那条眼镜蛇。
眼镜蛇的头跟着树枝移动,身体开始往后缩,做出攻击的姿态。
树枝在眼镜蛇面前晃了一下,眼镜蛇的毒牙咬在了树枝上。
就在那一瞬间,陆司夜的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去,准确地捏住了眼镜蛇的脑袋。
手指卡在毒腺后面的位置,捏得很紧,眼镜蛇的嘴被迫张开。
它的身体缠上了陆司夜的手臂,一圈一圈地绞紧,鳞片刮在他的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陆司夜没有理它。
这种程度的攻击无伤大雅。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刀,在蛇的颈部切了一刀,然后把刀咬在嘴里,腾出右手,捏着蛇头用力一拽。
咔的一声。
脊柱断了。
陆司夜把蛇头埋在一棵大树下面,蛇身盘起来,放进一个用芭蕉叶编的临时袋子里。
他站起来,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第二条蛇是一条蟒蛇,不算大,大概两米长。
陆司夜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看到了他。
这次陆司夜没有用树枝,因为他已经摸清了蛇的攻击方式。
他直接走过去,蹲下来,右手准确地按住了蟒蛇的脑袋,把它按在地上。
蟒蛇的身体立刻卷起来,缠上了他的手臂,比刚才那条眼镜蛇的力量大得多。
他用左手从腰后抽出小刀,刀尖抵在蟒蛇的脖子上,但没有割下去。
他看着那条蟒蛇的眼睛。
陆司夜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
是一种很原始的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他犹豫了一秒钟。
然后他把刀收回来了。
算了。
他左手按住蛇头,右手慢慢从蛇身的缠绕里抽出来。
蟒蛇的身体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陆司夜把它的脑袋从地上提起来,走到林子边缘,把它放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
他转身走了。
第三条蛇是一条蝮蛇,毒性很大,但肉不多。
陆司夜没有犹豫,一刀解决了。
另外还抓了两只蜥蜴,大得不像话,从头到尾差不多有半米长。
蜥蜴不好吃,肉有一股怪味,但蛋白质就是蛋白质,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挑剔味道。
他在山上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开始往西边沉,林子里光线暗下来,才下山。
回到村子的时候,他的芭蕉叶袋子里装了三只蛇、两只蜥蜴,还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鼠类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