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渔村(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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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陆司夜站在暹罗国北部边境的一处海岸线上,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小渔村。

说是渔村,其实更像是一片废弃的棚户区。

有些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船坞里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

船身上长满了藤壶,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出过海了。

陆司夜沿着海岸线往里走,他看到了第一间房子。

他走过去,还没来得及抬手掀开那块塑料布,里面就传出了动静。

有人在里面慌慌张张地挪动什么东西。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大概是撞到了桌角。

接着就是极力压制的喘息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问他是谁。

没有人敢掀开塑料布往外看一眼。

陆司夜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没有掀那块塑料布,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房子。

第三间房子。

第四间房子。

每一个都一样。

有些房子没有任何声音,但陆司夜知道里面有人。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些呼吸。

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渔村的尽头,在一棵枯死的老榕树下面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大概站了五六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这次他走得比刚才慢。

经过那些房子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再试图靠近。

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让里面的人能看到他。

如果有人在木板缝隙里偷看的话,能看到他没有穿军装,没有带枪。

只有一个人,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看起来比村子里所有男人都年轻的外国人。

他走到村口,在一截倒下来的水泥电线杆上坐下了。

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翻出一块压缩饼干,拆开,咬了一口。

视线一直落在海面上,没有往任何一间房子那边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往西边偏。

陆司夜坐在那截水泥电线杆上,吃了两块压缩饼干,喝了几口水,中途站起来沿着沙滩走了一圈,又回来坐下。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从那些房子里走出来。

一直到太阳开始往下沉,陆司夜才站起来。

他把双肩包背好,沿着沙滩往海边走。

不是往船坞的方向,是往村子东边那片礁石区。

礁石区的海水比沙滩那边深,浪也大一些。

陆司夜把双肩包放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脱下外套,叠好,压在包上面。

然后他脱了鞋,把袜子塞进鞋里,两只鞋并排放在礁石旁边。

他走到礁石区的边缘,看着面前的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跳进了海里。

眼前是一片蓝绿色的世界。

礁石在水下的部分比水面上的更壮观,一群银色的小鱼从他身边掠过。

他没有追那些鱼。

他在找更大的。

在水下潜游了大概两分钟,他看到了目标。

一条大概两尺长的石斑鱼,躲在一块礁石的裂缝里。

陆司夜没有立刻动手。

他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潜下去,这次潜得比刚才更深。

他从石斑鱼的侧面接近,不是从正面。

鱼类的视野比人类广,但正前方和正后方是它们的盲区。

陆司夜的手一点一点地靠近,靠近,靠近。

抓住了。

他把鱼提出水面,单手捏着鱼鳃的位置,游回礁石边上,把鱼扔在礁石上。

石斑鱼在礁石上弹了两下,嘴一张一合,鳃盖急促地开合着。

陆司夜没有看它。

他又跳进了海里。

第二次下水,他抓了四条鲷鱼,都不大,每条大概巴掌长。

第三次下水,他运气不好,碰到了一条海蛇,黑白相间的环纹,在水里扭动着。

看起来很漂亮,但陆司夜知道那东西有毒。

他没有理它,绕开了。

第四次下水,他抓了一条更大的,是一条红鲷,大概有三四斤重。

他从礁石裂缝里把它掏出来的时候,它挣扎得很厉害。

尾巴甩在他脸上,啪的一声,火辣辣地疼。

连续下潜四次,每次憋气都在六分钟以上,体力消耗很大。

他坐在礁石上休息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条鱼。

一条石斑,四条巴掌大的鲷鱼,一条三四斤的红鲷。

够了。

他站起来,把鱼用外套包好,穿上鞋,背上双肩包,往村子里走。

这次他没有沿着村口的路走。

他走到第一间房子前面,站住了。

陆司夜把那包鱼放在门口的地上,没有掀塑料布,也没有敲门。

他放下鱼,转身走了。

走到第二间房子前面,他停了一下,看着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

窗户后面没有任何声音。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他从包里拿出两条巴掌大的鲷鱼,放在门口的石头上。

然后走了。

第三间房子。

第四间房子。

第五间房子。

他把每一条鱼都分了出去。

分到最后一条鱼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村子的另一头。

那间房子的门口什么都没有,连一块塑料布都没有。

门就是一块木板,斜靠在门框上,露着一条缝。

陆司夜从缝里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老人的咳嗽声。

陆司夜把那最后一条鱼放在门口,用一片棕榈叶盖好。

然后他回到那棵枯死的老榕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听。

听那些房子里的动静。

第一个打开门的是村子中间那间最破的房子。

时间大概是凌晨两点,整个村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是脚步声。

脚步声停了一下,大概是在门口发现了什么。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陆司夜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弯着腰,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

一条三四斤重的红鲷鱼。

老人大概蹲下来看了很久。

久到陆司夜以为他已经把鱼拿走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颤抖的哭声。

只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哭声停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这次比刚才快,沙沙沙沙的,很快消失在门后面。

接着是第二间房子。

第三间房子。

第四间房子。

一个接一个的,门被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沉默,然后关门的声音。

有些房子打开门之后很久都没有声音。

久到陆司夜以为里面的人没有发现门口的鱼。

但他能听到那些呼吸。

那些在看到食物之后,突然变得急促的、几乎要失控的呼吸。

然后是一声接一声的道谢。

不是对他说。

是对天,对佛,对不知道哪路神仙。

陆司夜靠在老榕树的树干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云遮住的天空。

他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听着那些声音,一直听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陆司夜在老榕树下面醒来的时候,发现面前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稀粥。

几乎全是水,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碗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背驼得很厉害。

他站在离陆司夜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弯着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看着陆司夜,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陆司夜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粥确实凉了,米粒硬硬的,野菜叶子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但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

他把空碗放回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

“谢谢。”他说。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来,蹲在陆司夜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你不是来抓人的吧?”

“不是。”陆司夜说。

老人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了。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脸。

陆司夜没有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