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陆司夜站在暹罗国北部边境的一处海岸线上,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小渔村。
说是渔村,其实更像是一片废弃的棚户区。
有些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船坞里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
船身上长满了藤壶,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出过海了。
陆司夜沿着海岸线往里走,他看到了第一间房子。
他走过去,还没来得及抬手掀开那块塑料布,里面就传出了动静。
有人在里面慌慌张张地挪动什么东西。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大概是撞到了桌角。
接着就是极力压制的喘息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问他是谁。
没有人敢掀开塑料布往外看一眼。
陆司夜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没有掀那块塑料布,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房子。
第三间房子。
第四间房子。
每一个都一样。
有些房子没有任何声音,但陆司夜知道里面有人。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些呼吸。
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渔村的尽头,在一棵枯死的老榕树下面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大概站了五六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这次他走得比刚才慢。
经过那些房子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再试图靠近。
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让里面的人能看到他。
如果有人在木板缝隙里偷看的话,能看到他没有穿军装,没有带枪。
只有一个人,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看起来比村子里所有男人都年轻的外国人。
他走到村口,在一截倒下来的水泥电线杆上坐下了。
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翻出一块压缩饼干,拆开,咬了一口。
视线一直落在海面上,没有往任何一间房子那边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往西边偏。
陆司夜坐在那截水泥电线杆上,吃了两块压缩饼干,喝了几口水,中途站起来沿着沙滩走了一圈,又回来坐下。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从那些房子里走出来。
一直到太阳开始往下沉,陆司夜才站起来。
他把双肩包背好,沿着沙滩往海边走。
不是往船坞的方向,是往村子东边那片礁石区。
礁石区的海水比沙滩那边深,浪也大一些。
陆司夜把双肩包放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脱下外套,叠好,压在包上面。
然后他脱了鞋,把袜子塞进鞋里,两只鞋并排放在礁石旁边。
他走到礁石区的边缘,看着面前的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跳进了海里。
眼前是一片蓝绿色的世界。
礁石在水下的部分比水面上的更壮观,一群银色的小鱼从他身边掠过。
他没有追那些鱼。
他在找更大的。
在水下潜游了大概两分钟,他看到了目标。
一条大概两尺长的石斑鱼,躲在一块礁石的裂缝里。
陆司夜没有立刻动手。
他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潜下去,这次潜得比刚才更深。
他从石斑鱼的侧面接近,不是从正面。
鱼类的视野比人类广,但正前方和正后方是它们的盲区。
陆司夜的手一点一点地靠近,靠近,靠近。
抓住了。
他把鱼提出水面,单手捏着鱼鳃的位置,游回礁石边上,把鱼扔在礁石上。
石斑鱼在礁石上弹了两下,嘴一张一合,鳃盖急促地开合着。
陆司夜没有看它。
他又跳进了海里。
第二次下水,他抓了四条鲷鱼,都不大,每条大概巴掌长。
第三次下水,他运气不好,碰到了一条海蛇,黑白相间的环纹,在水里扭动着。
看起来很漂亮,但陆司夜知道那东西有毒。
他没有理它,绕开了。
第四次下水,他抓了一条更大的,是一条红鲷,大概有三四斤重。
他从礁石裂缝里把它掏出来的时候,它挣扎得很厉害。
尾巴甩在他脸上,啪的一声,火辣辣地疼。
连续下潜四次,每次憋气都在六分钟以上,体力消耗很大。
他坐在礁石上休息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条鱼。
一条石斑,四条巴掌大的鲷鱼,一条三四斤的红鲷。
够了。
他站起来,把鱼用外套包好,穿上鞋,背上双肩包,往村子里走。
这次他没有沿着村口的路走。
他走到第一间房子前面,站住了。
陆司夜把那包鱼放在门口的地上,没有掀塑料布,也没有敲门。
他放下鱼,转身走了。
走到第二间房子前面,他停了一下,看着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
窗户后面没有任何声音。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他从包里拿出两条巴掌大的鲷鱼,放在门口的石头上。
然后走了。
第三间房子。
第四间房子。
第五间房子。
他把每一条鱼都分了出去。
分到最后一条鱼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村子的另一头。
那间房子的门口什么都没有,连一块塑料布都没有。
门就是一块木板,斜靠在门框上,露着一条缝。
陆司夜从缝里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老人的咳嗽声。
陆司夜把那最后一条鱼放在门口,用一片棕榈叶盖好。
然后他回到那棵枯死的老榕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听。
听那些房子里的动静。
第一个打开门的是村子中间那间最破的房子。
时间大概是凌晨两点,整个村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是脚步声。
脚步声停了一下,大概是在门口发现了什么。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陆司夜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弯着腰,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
一条三四斤重的红鲷鱼。
老人大概蹲下来看了很久。
久到陆司夜以为他已经把鱼拿走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颤抖的哭声。
只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哭声停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这次比刚才快,沙沙沙沙的,很快消失在门后面。
接着是第二间房子。
第三间房子。
第四间房子。
一个接一个的,门被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沉默,然后关门的声音。
有些房子打开门之后很久都没有声音。
久到陆司夜以为里面的人没有发现门口的鱼。
但他能听到那些呼吸。
那些在看到食物之后,突然变得急促的、几乎要失控的呼吸。
然后是一声接一声的道谢。
不是对他说。
是对天,对佛,对不知道哪路神仙。
陆司夜靠在老榕树的树干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云遮住的天空。
他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听着那些声音,一直听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陆司夜在老榕树下面醒来的时候,发现面前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稀粥。
几乎全是水,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碗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背驼得很厉害。
他站在离陆司夜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弯着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看着陆司夜,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陆司夜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粥确实凉了,米粒硬硬的,野菜叶子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但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
他把空碗放回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
“谢谢。”他说。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来,蹲在陆司夜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你不是来抓人的吧?”
“不是。”陆司夜说。
老人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了。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脸。
陆司夜没有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