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没有窗户。
或者说,有窗户,但被某种黑色的材料从外面封死了。
何楚天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姿态端正。
他被带到这里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在校门口等他,一言不发,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挣扎。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当体内的饕餮碎片纯度达到某个临界值的时候,“上面”的人就会来找他。
但他没想到来的会是这个人。
不,不是“人”。
何楚天面前坐着的东西,不能简单地用“人”来定义。
那东西……不,那人……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皮椅里,姿态慵懒。
他很高,即便坐着也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身形削瘦但不单薄。
衣服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棉也不是丝,而是一种何楚天没见过的织物。
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
就像是血液在很久以前就被抽干了,只剩下皮肤和骨头,被某种力量强行捏合在一起,维持着人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紫色的。
不是美瞳能模拟出来的那种紫色。
那种紫色太纯粹了,纯粹到不像是自然界会存在的颜色。
何楚天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确实应该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本能:他体内的饕餮碎片在尖叫。
那种尖叫不是声音,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恐惧信号。
它直接从碎片传递到他的神经系统,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警告。
跑!
跑!!
跑!!!
但他没有跑。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东西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就等于签下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假叶。
这个名字他听过。
在军方的机密研究项目名单里,在何家主家那些高层人物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中。
假叶,军方特聘的“特殊能量体研究顾问”。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甚至没有人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人类。
有人说他是某个古老家族的末裔,体内流淌着上古凶兽的血脉。
有人说他本身就是零的变种,进化出了人类的外形和智力。
也有人说他既不是人也不是零,而是比侠岚和零都要久远的存在。
沉睡了几千年,被现代科技的能量波动吵醒了。
但有一点是所有说法都认同的……
假叶不能惹。
军方不敢惹他,何家主家不敢惹他,甚至连玖宫岭那五个苟延残喘的侠岚,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变了脸色。
而现在,这个东西就坐在何楚天面前,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打量着他。
何楚天没有说话。
在这种东西面前,先开口的那个人就输了。
这是他从小学会的道理。
无论是在何家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家人,还是在学生会面对那些各怀心思的校领导,永远不要先开口。
沉默是最好的武器,它让你有时间思考,让对方先暴露意图。
假叶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
他……或者说“它”歪了歪头。
“何楚天。”
假叶开口了。
声音比何楚天想象中要好听。
不是那种故作威严的声音。
而是一种很干净的、近乎清澈的男中音。
“饕餮碎片纯度百分之三十七点二,旁系三代以内最高记录。”
平淡,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四岁植入,十二岁第一次觉醒反应,十六岁出现碎片活性峰值,目前稳定在……嗯,还在上升。”
他顿了顿,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意思。”
“你体内的碎片,比主家那些人的数据要活跃得多。”
何楚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假叶说的是事实。
他的饕餮碎片纯度确实是旁系三代以内最高的,甚至超过了某些主家的成员。
这也是为什么何德寿每次打他的时候都要用浸过盐卤的刑鞭。
普通的鞭子抽上去,伤口还没等血流出来就愈合了,根本起不到惩戒的作用。
但高纯度带来的不只是更强的自愈能力。
还有更高的失控风险。
饕餮碎片是有意识的。
它不是一块死物,而是一个永远在试图吞噬宿主意志的存在。
每一个旁系子孙从四岁开始就在和体内的碎片搏斗。
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
一旦你的意志出现裂缝,它就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把你的意识冲垮,把你变成一具被饕餮本能驱动的行尸走肉。
何家旁系历史上,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死于碎片失控。
那些人死的时候,眼睛会变成和假叶一样的紫色。
他们的身体会被碎片改造成某种介于人和零之间的东西。
力大无穷,不知疲倦,没有痛觉,只知道吃。
吃一切能吃的东西。
石头、木头、铁、混凝土、人。
何楚天见过一次。
那是在他十四岁的时候,旁系的一个堂兄,比他大三岁,碎片的纯度一直不高,所有人都以为他很安全。
但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在睡梦中失控了。
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他已经把自己吃掉了半只手,牙齿咬穿了掌骨。
那个堂兄后来被处理了。
何德寿亲自下的手。
用的是祠堂里供着的那把刀,据说是何朗明传下来的,刀刃上刻着风语咒的残篇,能压制饕餮碎片的力量。
一刀下去,堂兄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瘪下去,碎片从伤口里涌出来,化成一股黑色的烟,消散在空气中。
那个堂兄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好饿。”
何楚天从那天起就知道了一件事。
他体内的那个东西,不是恩赐,不是诅咒,而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自愈能力是它的糖衣,失控是它的内核。
何家用自愈能力来让旁系心甘情愿地接受碎片植入,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
当你失控的时候,你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吃的怪物。
何楚天看着假叶,声音平静。
“假叶先生,您找我,不只是为了夸我的碎片纯度吧。”
假叶笑了。
那个笑容让何楚天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恐怖,笑容本身很好看,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而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我喜欢聪明人。”
假叶说,把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
“聪明人省时间,时间对我来说……很宝贵。”
“何楚天。”
假叶叫他的名字,语气忽然变了。
“你恨何叶舟。”
何楚天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你恨他看你的眼神,你恨他说的每一句话,你恨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那种‘你不过是个容器’的理所当然。”
假叶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恨何远山,你恨他抽你心头血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你恨何德寿,你恨他打完你之后说的那句你别怪我们狠”
“你恨的不是鞭子,是他打完还要装好人的虚伪。”
何楚天的呼吸变重了。
他知道假叶在做什么,这是在读他的心。
假叶是零的变种,或者零之上的存在,而何楚天体内有饕餮碎片。
零会视饕餮容器为同类。
同类之间,没有秘密。
他咬着牙,没有说话。
假叶继续。
“你恨何家,你恨他们把你变成容器,恨他们夺走了你成为侠岚的可能。”
“你恨玖宫岭,你恨苏念,不,你不是恨她,你是嫉妒她。”
“嫉妒她是侠岚,而你不是。”
“嫉妒她有侠岚印,而你没有。”
“嫉妒她能站在玖宫岭的山顶上,而你只能站在山脚下的景区里,花八十块钱买一张学生票,以游客的身份走上去。”
何楚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血渗出来,然后又愈合。
再嵌进去,再愈合。
循环往复。
他在以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你恨这座山。”
假叶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你恨这个世界把侠岚忘记了,恨他们把你本该成为的东西变成了一个……笑话。”
假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何楚天。
“但最让你恨的,不是何叶舟,不是何家,不是玖宫岭,也不是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
“是你自己。”
何楚天的身体僵住了。
“你恨你自己体内有饕餮碎片。”
“你恨你四岁那年被选中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反抗。”
“你恨你奶奶看着你的眼神,那种愧疚的、可怜的的眼神。”
“你恨你自己明明恨这一切,却还是乖乖地跪在祠堂里,伸出手,让他们打。”
假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何楚天耳边吹了一口气。
“你恨你是一个……懦夫。”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房间里安静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在这个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概念的房间里,他分不清。
他开口了。
“你说得都对。”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没有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