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纯粹的……黑暗。
“我恨他们。”
何楚天说。
“何叶舟,何远山,何德寿,苏念,玖宫岭,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我都恨。”
他顿了顿。
“但我更恨我自己。”
假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何楚天继续说。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听奶奶讲侠岚的故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怎么做?”
“我会像他们一样守护别人吗?我会为了保护那些普通人而战斗吗?”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假叶的笑容还要冷。
“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会。”
“我不会去守护别人。”
“我想成为侠岚,不是因为我想保护谁,而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因为我想被爱戴。”
“我想站在玖宫岭的山顶上,让山脚下的所有人都仰望着我。”
“我想让他们看到我的侠岚印,看到我的侠岚术,看到我站在那里的样子”
“然后跪下来,承认我是他们的英雄。”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何楚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英雄’这个词太累了。”
“你要一直做好事,一直守护别人,一直维持那个形象。”
“一旦你犯了一个错,一旦你有一次没有保护好他们,他们就会把你从山顶上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我想……不如换一种方式。”
他看着假叶,眼睛里的黑暗更加浓稠了。
“我不要做英雄。我要做……王。”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何楚天感觉体内的饕餮碎片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警告,而是……共鸣。
王。
不是侠岚,不是英雄,不是守护者。
是王。
一个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不允许任何人反对、不允许任何人站在他上面的王。
什么侠岚之名,什么守护的使命,什么“为苍生而战”。
都是幌子。
他从来就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力量。
那种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的力量。
那种让何叶舟跪在他面前,让何德寿颤抖着叫他“楚天少爷”的力量。
那种力量,可以是通过杀人获得的,可以是通过奴役获得的,可以是通过任何方式获得的。
他不在乎。
他只想赢。
假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走进了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好。”
假叶说,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赞许、欣赏、认同,还有……共鸣。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何楚天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至少有两米高,身形削瘦,但骨架极大。
他是蛇。
不是那种在地上爬行的蛇,而是那种盘踞在神殿里、被万人朝拜的蛇神。
他走到何楚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距离太近了。
近到何楚天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不是腐朽,不是血腥。
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气息。
但干净底下藏着别的东西,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属于食物链顶端捕食者的气息。
假叶抬起手,那只有着黑色指甲的手,伸向何楚天的脸。
何楚天没有躲。
那只手停在他的脸颊旁边,指尖几乎碰到他的皮肤。
假叶的手是凉的。
“我可以给你。”
假叶说。
“力量。控制。让你体内的饕餮碎片听你的话,不会再反噬,不会再失控。”
“你想让它愈合,它就愈合。你想让它强化你的身体,它就强化。”
“你想让它……”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让它吃掉别人,它也会照办。”
何楚天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假叶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何楚天,双手负在身后。
黑色的长发垂在腰际,在空气中缓慢地飘荡。
“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何楚天深吸了一口气,把心脏的狂跳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
“什么事?”
假叶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
“留意右手有印记的人。”
何楚天皱了皱眉:“什么印记?”
“你看到的时候会知道。”
假叶说。
他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何楚天。
“找到他们,告诉我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和谁接触。”
“然后呢?”何楚天问。
“然后?”
假叶歪了歪头。
“然后你就等着,等我处理完他们,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来,姿态重新变得慵懒。
“作为预付款,我会告诉你控制饕餮碎片的方法。”
“不是那种何家给你用的压制法。”
“我教你的方法不一样。”
“我教你的是……驯服。”
三天后。
何楚天站在宿舍的镜子前,赤裸着上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锁骨下方那道青色的纹路变了。
以前它是一条模糊的青色痕迹。
像是一个蹩脚的纹身师用钝针在他皮肤上胡乱扎出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
纹路变得清晰了。
非常清晰。
而且它不再是单一线条,它分叉了。
在锁骨下方分成三支,一支向上延伸到脖颈根部,一支向左越过肩头,一支向右。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线条不是随意的。
它们组成了一个图案。
不是何家的家徽,也不是饕餮的形象。
而是一种更抽象的符号。
何楚天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紧。
他能感觉到碎片在他体内流动。
不是以前那种被动的、只能在受伤时自动触发的愈合,而是一种主动的、可以被他的意志支配的力量。
以前它总是在动,总是在翻身,总是在发出低沉的、不耐烦的吼声。
像是在说“放我出去”。
现在它安静了。
不是被压制的安静,被压制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知道它随时会爆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现在的安静不一样,是一种……满足的安静。
一只吃饱了的野兽,蜷缩在洞穴里,眯着眼睛,尾巴缓慢地摇摆。
驯服。
假叶教他的方法,不是压制,不是对抗,不是像何家做的那样用风属性元炁去克制饕餮碎片。
那些方法都是错的。
你越克制它,它越反抗。
你越压制它,它越强大。
正确的方法是承认它。
承认它是你的一部分。
不是你体内的异物,不是你背负的诅咒,而是你自己。
你的愤怒是它,你的恨意是它,你的渴望是它,你的野心也是它。
它不是要吞噬你,它是要……成为你。
何楚天闭上眼睛,感受着碎片在他的血管里流动。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但和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
之前的笑容是用来让别人放松警惕的工具。
这个笑容不一样。
它是真实的。
真实的残忍,真实的黑暗,真实的……自由。
他终于不用假装了。
不用假装自己是一个好学长,不用假装自己是一个好男友,不用假装自己是一个好人。
他就是他。
一个恨着全世界的、想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怪物。
而他现在有了让这一切变成现实的力量。
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瞳孔的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紫色在缓慢地扩散。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第一个任务:袭击玖宫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