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阴。
桃园大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远处的教学楼若隐若现。
何楚天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抬头看了看天。
昨晚他没睡好。
陆司夜。
他回到宿舍后查了陆司夜的档案。
桃园大学的新生信息系统他有外联部的权限,能查到基本资料。
南河人,十八岁,建筑工程学院,高考成绩全省前二百,家庭信息一栏只填了“父亲陆沉,母亲林若雪”。
没有职业,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家庭住址。
太干净了。
何楚天见过太多人的档案,他知道真正的普通人的档案是什么样的。
陆司夜的档案不一样。
每一个空格都填得规规矩矩,字体统一,格式标准,像是照着某个模板抄下来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的高考成绩。
全省前二百,这个分数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学校,甚至能冲一下清北,但他偏偏选了桃园大学。
一个在南河长大的人,放着家门口的南河大学不去,跑到千里之外的桃园市来读一个排名中上游的综合性大学。
为什么?
何楚天把这个问题嚼了一整夜,嚼得牙床发酸,也没嚼出答案。
他又想到了唐瑗。
唐瑗的档案就正常得多。
父母做小生意,家庭年收入填的八万,高中期间拿过几次作文比赛的奖,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她妈,电话号码尾号是南河的区号。
“算了。”
他自言自语,喝了一口咖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今天是新生来的人不多,学生会的工作轻松了不少。
他昨天晚上给唐瑗发了消息,说今天带她和陆司夜在校园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唐瑗秒回了一个“好!!!”外加三个感叹号和一个兴奋的表情包。
陆司夜没有回复。
但何楚天知道他会来。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
不回复,不代表不来。
不来,也不代表不在。
陆司夜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
何楚天低头看了一眼,是唐瑗的消息:
“学长我们下来了!你在哪?”
他抬起头。
唐瑗换了一身衣服,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看到何楚天后用力挥了挥手。
她身后跟着陆司夜。
还是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
何楚天差点笑出来,这个人是不是只有一件衣服?
但仔细看了看,发现不是同一件,昨天的袖口起球了,今天的没有。
是同款,不同的两件。
一个人买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要么是极致的实用主义者,要么是极致的无所谓。
陆司夜今天的状态比昨天看起来更……安静。
他走在唐瑗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
何楚天迎上去,把咖啡递过去:“早上好,给你们带了咖啡。”
“哇!学长你也太贴心了吧!”
唐瑗接过咖啡,双手捧着。
“我正好困得要死,昨天晚上激动得没睡好。”
“正常,新环境都这样。”何楚天笑了笑,把另一杯递给陆司夜,“不知道你喝不喝咖啡,随便买的。”
陆司夜接过咖啡,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
美式,无糖无奶。
“谢谢。”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走吧,先带你们去食堂吃个早饭,然后逛校园。”
何楚天转身带路,步伐不紧不慢。
“今天人少,逛起来舒服,报到高峰期是昨天,该来的都来了。”
唐瑗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在宿舍的见闻:“我的室友有两个已经到了,人都超好!有一个是北东的,说话自带喜感,还有一个是南湖的,带了一大包辣椒酱,说要送给我……”
何楚天听着,时不时接一两句话,恰到好处地表示感兴趣。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早起的考研党和社团活动的学生。
何楚天给他们买了小笼包和豆浆,唐瑗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好吃!真好吃!”
陆司夜吃得很慢,一个小笼包分成三口,每一口咀嚼的次数几乎相同。
吃完饭,何楚天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带他们逛校园。
从食堂出发,经过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体育馆,最后绕到校园东边的大道。
那里是桃园大学最漂亮的地方,两排梧桐遮天蔽日,树龄据说有上百年。
“桃园大学建校一百二十年,前身是桃园师范学堂,改过几次名字,后定名为桃园大学。”
何楚天一边走一边介绍。
“学校占地面积三千二百亩,在校生两万八千人,有三个校区,我们现在在的主校区是最大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不过这些都是官方的说法,你们随便听听就行。”
“我今天主要想给你们讲点官方介绍里没有的东西。”
唐瑗眼睛亮了:“什么什么?灵异事件?校园传说?”
“差不多。”何楚天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看到那座山了吗?”
唐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有一座不高不矮的山,被雾气笼罩着,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山上似乎有一些建筑,但看不太清楚。
“那叫玖宫岭。”
何楚天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余光不自觉地瞥向了另一个方向。
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苏念
苏念站在那里,似乎也在看向玖宫岭的方向。
晨风吹动她的马尾,露出耳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的五官是那种很典型的东方美。
“冰山美人”。
这是桃园大学男生们给她起的外号。
武术社团的,大三,和何楚天一届。
据说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但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好看是好看,但没有人敢靠近。
何楚天对她没有兴趣。
不是因为她不好看。
客观来说,苏念的容貌在桃园大学能排进前三,甚至在某些角度比归楚钰还要耐看,而是因为她的身份。
五行侠岚。
玖宫岭体系的。
和他何家所处的风属性侠岚不是一个脉系。
何楚天收回目光,继续对唐瑗说:“玖宫岭这个名字,你们可能没听说过,但在本地民间故事里挺有名的。”
“传说一千多年前,有一群叫‘侠岚’的人,就住在那座山上。”
“他们守护着这个世界,对抗一种叫‘零’的怪物。”
“侠岚?”唐瑗歪了歪头,“我好像在网上看到过这个词……是动画片里的?”
“差不多。”何楚天笑了笑,“不过民间传说里也有。据说那些侠岚每个人都有特殊的能力,叫什么来着……哦对,侠岚术。”
“他们用这些能力保护普通人,维护世界和平什么的。”
侠岚。
这个词对何楚天来说,是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从小听奶奶讲侠岚的故事,每一个故事他都记得。
他记得侠岚的名字。
他也记得奶奶讲完故事后,看着他的眼神。
“可惜你当不了侠岚。”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何家旁系。
因为他体内有饕餮碎片。
因为他生下来就被注定是一个容器,而不是一个战士。
如果他不是何家人呢?
如果他出生在普通家庭呢?
如果他体内没有那块该死的碎片呢?
他会不会也能成为一个侠岚?
哪怕是最底层的嗅探?
哪怕只是站在玖宫岭的山脚下,远远地看一眼那些真正的侠岚?
何楚天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恨何家,恨饕餮碎片,恨这座叫玖宫岭的山,恨所有让他当不了侠岚的东西。
但他更恨的是,他现在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只是一个旁系。
一个卑贱的、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连愤怒都不被允许的旁系。
“学长?学长?”
唐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不好意思,走神了。”
何楚天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个完美的微笑。
“想到了一些学生会的事情,说到哪了?哦对,玖宫岭。”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侠岚消失了。”
“有人说他们灭绝了,有人说他们隐居了,也有人说他们本来就不存在,只是民间传说而已。”
“总之,现在的玖宫岭已经变成了一个景区,山上建了步道和观景台,门票八十块钱,学生票半价。”
“真的吗?”唐瑗来了兴趣,“那改天我们去看看吧!”
“行啊,有空我带你们去。”何楚天随口答应,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苏念。
苏念还在那里站着。
她已经收回了看向玖宫岭的目光,正在和一个男生说话。
何楚天收回目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厌恶。
是的,厌恶。
他对苏念的厌恶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针对她代表的那个体系。
玖宫岭,五行侠岚,那些自诩为“正统”的侠岚传承者。
两百年前,何家和玖宫岭的关系还很好。
那时候,风属性侠岚和五行侠岚同气连枝,共同对抗零的威胁。
何家的祖先和玖宫岭的侠岚并肩作战,情同手足。
两家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
据说何家有一任家主和玖宫岭的镇殿使是结拜兄弟,两人在战场上互相挡过刀。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零的威胁逐渐减弱。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科技的发展让人类的生存能力大大增强,也许是因为零本身也在衰退。
总之,侠岚的存在变得越来越尴尬。
不再需要了。
这个时代不需要侠岚。
有警察,有军队,有监控摄像头,有无人机,有精确制导导弹。
零?零是什么东西?
在这种背景下,何家和玖宫岭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何家选择了“转型”。
他们主动接触政府,把饕餮封印的技术和风属性元炁的研究成果拿出来,和政府合作,换取政治和经济支持。
何家的人进入了政府的研究机构,成为了“特殊能量体研究专家”。
他们穿西装,打领带,出席学术会议,在实验室里分析元炁的分子结构,用仪器测量饕餮碎片的活性指数。
他们把自己从一个“侠岚家族”变成了一个“科研世家”。
而玖宫岭选择了“坚守”。
他们拒绝和政府合作,拒绝交出侠岚术的修炼方法,拒绝把玖宫岭变成研究机构。
他们认为侠岚的传承是神圣的,不能为了利益而出卖祖先留下的东西。
结果呢?
政府撤回了对玖宫岭的支持,玖宫岭的经费被切断,设施老化,人员流失。
原本有上百名侠岚的玖宫岭,如今只剩下五个。
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