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一滴一滴。
何楚天跪得笔直,脊背弯了弯。
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他没有去扶,甚至没有眨眼。
鞭子再一次落下。
不是普通的鞭子。
鞭梢浸过盐卤,编进了零的骨刺碎片。
这是何家世代相传的刑鞭,打在人身上,痛感会被放大三倍,却不会伤及筋骨,只为刻骨铭心。
第七下。第十下。第十五下。
掌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血不再是滴,而是沿着手腕淌进袖口。
何楚天一声没吭。
他面前坐着一排老人,七个,最年长的那个已经九十有六,佝偻着身子缩在太师椅里,其余六人分坐两侧。
为首的老人叫何德寿,旁系这一代的家老,七十出头,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他握着鞭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年纪大了,力气不济。
最后一鞭抽完,何德寿把鞭子搁在膝盖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供桌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最上方正中央那块最大,用的是整块阴沉木,上面刻着……
“先祖风语咒领悟者何朗明之位”
字迹是金的,一千多年了,每年都要重新描一遍。
金粉用的是真金,主家出钱,从不吝啬。
何朗明的牌位下面,左右分列,左边是主家历代家主,右边是旁系历代殉职者。
右边的牌位明显比左边多出三倍不止,木材也差一些,用的是普通柏木。
有些已经开裂了,用胶粘着,凑合着供在那里。
何德寿开口了:
“楚天啊,你也别怪我们狠。”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次了,每次打完都要说。
何楚天听着一模一样的开场白,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做了错事,就该罚。”
何德寿把鞭子递给旁边的人。
“我们作为何家旁系,没资格去对本家人评头论足。”
“这次只是给你个教训,下次何叶舟父亲再来,我可没法再替你担保。”
何楚天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何叶舟。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他没有抬头。
“德寿公,我记住了。”
何德寿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七个老人拐杖敲击青砖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后一个离开的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带了点怜悯,又带了点厌恶,最终关上了祠堂的门。
门合上的瞬间,光线被切掉了一半。
何楚天依然跪着。
他没有立刻起来,手上的伤虽然重,但远不到影响行动的程度。
他只是不想起来。
跪在这里,至少还有个“何家人”的身份。
站起来,出了这道门,他就是那个被何叶舟踩在脚底下的旁系杂种。
不知过了多久。
祠堂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终于动了。
先是用膝盖挪了挪,让血液流通,跪了太久,小腿已经麻木了。
然后他双手撑地,缓缓站起来。
他走到祠堂正中央。
那里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黑色的碗。
碗里的液体也是黑色的,浓稠。
何楚天端起碗,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寒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那种感觉说不上难受,但也绝对不好受。
但效果立竿见影。
他摊开双手,掌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几秒钟的功夫,双手恢复如初,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饕餮的“回馈”。
每一个旁系子孙体内都封印着饕餮碎片,这东西是诅咒,也是恩赐。
它赋予了旁系远超常人的自愈能力。
代价是终生无法成为侠岚,无法使用任何侠岚术,甚至会被零视为同类。
何楚天把碗放回石台上,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缓缓抓紧。
何叶舟。
何家主家这一代的天才,年仅十九岁,风属性元炁的纯度已经超过了主家家主年轻时的水平。
被全族上下寄予厚望,是最有希望领悟风语咒的传承者。
何楚天第一次见到何叶舟,是在十二岁那年。
那是一场家族祭典,主家和旁系齐聚一堂,在何家祖祠举行三年一次的大祭。
旁系的孩子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站在门槛外面,半只脚都不能踏进正殿。
何楚天个子高,站在最后一排也能看到前面。
他看见何叶舟站在主家队伍的最前面,穿着崭新的青色长袍,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十二岁的何叶舟已经显露出了日后那种令人讨厌的气质。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好像底下站着的人都不配进入他的视野。
祭典结束后,旁系的孩子被安排在后院吃饭,主家的人在前厅。
何楚天端着一碗饭蹲在墙角吃,何叶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主家的同龄孩子。
何叶舟低头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身体里饕餮碎片纯度最高的旁系?”
何楚天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饭,没来得及咽下去。
何叶舟蹲下来,和他平视,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但那种好奇不是对人的好奇,而是对一个标本、一件器物的好奇。
“你感觉到痛吗?”何叶舟问。
何楚天咽下嘴里的饭,愣了一下:“什么?”
“饕餮碎片。”何叶舟指了指他的胸口,“在你体内,你会感觉到痛吗?”
“不……不会。”
“那你能感觉到它在动吗?”
“也……也没有。”
何叶舟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句让何楚天记了十年的话:
“那就好。”
“要是你觉得不舒服,记得告诉我,我好记录下来。”
“毕竟你们旁系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个。”
你们旁系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个。
这句话何楚天记了十年。
后来他长大了,上了学,考进了桃园大学,成了人人羡慕的“何学长”。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何叶舟像是阴魂不散,每年祭典都要出现,每次都要用那种看器物的目光看着他。
三个月前,何叶舟的父亲何远山突然造访旁系。
原因是何叶舟在修炼中出了岔子,风属性元炁反噬,伤了经脉,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
旁系子孙的心头血。
心头血,不是普通的血。
是要用银针刺入心包,抽取心脉深处的那一滴精血。
不会死,但痛楚远超常人想象,而且抽取之后要虚弱整整一个月。
何德寿没有拒绝的资格。
何楚天也没有。
银针刺入胸腔的那一刻,他咬碎了一颗牙。
何远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抽完血后,何远山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不错”,然后走了。
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不,应该说,在何远山看来,这根本不需要谢。
旁系为主家提供血液、提供容器、提供一切,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像你不会对水龙头说谢谢一样。
何楚天擦了擦嘴角的血,把碎牙吐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那颗牙后来被他磨成了一枚吊坠,贴身戴着。
何楚天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初秋的凉意。
祠堂建在何家村的后山上,地势高,能俯瞰整个村子。
村子里灯火稀疏,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考上了大学就不回来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合照。
他和一个女生的合照。
女生扎着高马尾,五官精致,笑容灿烂,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背景是桃园大学的校门。
归楚钰。
他的女朋友,桃园大学公认的校花,家境优渥,父亲是归氏集团董事长,涉足地产、教育、医疗多个领域,身家保守估计五十个亿。
何楚天看着照片里的归楚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不是感情,是工程。
他从大一开始就在归楚钰身边布局,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把自己塑造成了她心目中的完美男友。
成绩优异、外貌出众、家境显赫,性格温柔体贴、在学生会有实权、老师们交口称赞。
旁系的面子工程做得很到位,在城里有一套别墅,虽然房产证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
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设计的,每一次相遇都是精确计算的,每一句话都是反复推敲的。
归楚钰不是他的女朋友,是他的作品。
是他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的作品。
何楚天把手机揣回口袋,从祠堂侧门走出去,绕过一片竹林,来到村子边缘的一栋三层小楼前。
这是他的住处,旁系分给他的,比村里其他房子好一些,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热水器,还有WiFi。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一米九出头,皮肤白得近乎病态,看起来斯文儒雅。
他脱下衬衫,露出精瘦但线条分明的上半身。
锁骨下方有一道淡淡的青色纹路,那是饕餮碎片在皮肤下的投影。
这道纹路从四岁起就有了,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明显。
夏天他从来不去游泳,也从来不穿低领的衣服。
他重新穿上衬衫,扣好最上面一颗扣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确认纹路被完全遮住。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学生证,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桃园大学信息工程学院大三何楚天
学生会外联部副部长
GPA 3.9/4.0
他把学生证放进钱包,背上书包,出了门。
今天是桃园大学开学的日子,他要去火车站接新生。
这是学生会每年例行的任务,作为外联部副部长,他负责统筹接站工作,但今天他决定亲自去火车站看看。
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物色。
物色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新鲜的面孔,可能是新的资源,也可能只是无聊。
何楚天走出何家村,在村口的公交站等了一刻钟,坐上了开往火车站的夜班公交。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只有钢筋水泥、手机信号、地铁线路和外卖骑手。
侠岚的故事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童话,童话变成了没有人相信的睡前故事。
只有何家这样的人家还记得。
不是因为他们念旧,而是因为他们体内的炁和饕餮碎片不允许他们忘记。
何楚天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他在颠簸中半梦半醒,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小时候,奶奶给他讲侠岚的故事。
奶奶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叫“侠岚”的人,他们守护着这个世界,对抗一种叫“零”的怪物。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侠岚术,有自己的侠岚印,有自己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然后奶奶看了看他,摸了摸他的头,说:“可惜你当不了侠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