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何楚天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

是愧疚。

奶奶觉得对不起他。

把他生下来，让他成为饕餮容器，让他失去成为侠岚的可能。

这些都是何家旁系的宿命，但奶奶觉得是自己的错。

何楚天睁开眼睛，发现公交车已经到站了。

他下了车，走进火车站。

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广场，人不多。

何楚天看了看手机，第一班从南边来的火车是六点到，他还有两个小时。

他在肯德基买了杯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学生会的工作邮件。

邮件处理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手指。

窗外，火车站广场上，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那个人很奇怪。

不是长相奇怪，而是身上的气息奇怪。

何楚天体内有饕餮碎片，对某些东西的感知远超常人。

他隐约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何楚天盯着那个人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那个人转身走进候车大厅，消失在人群中。

他关掉电脑，揉了揉眉心。

也许是错觉。

他想。

早上六点十分，从南边来的火车准时进站。

何楚天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桃园大学新生接站点”。

他对自己今天的形象很满意。

出站的人流开始涌动。

大多是学生，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脸上带着对新环境的期待和忐忑。

有些是家长陪着来的，大包小包，操着各地的口音。

何楚天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地指引新生们到旁边的休息区集合，告诉他们校车半小时后到。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不会太热情显得虚伪，也不会太冷淡显得傲慢。

这是他的天赋之一：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了。

半个小时过去，休息区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新生。

何楚天点了一下人数，对照着手里的名单，还有两个没到。

他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

陆司夜，男，建筑工程学院，来自南河。

唐瑗，女，文学院，来自南河。

他正想打电话联系，余光瞥见出站口走出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走在一起，看起来像是认识。

男的个子不矮，大概一米八出头，但站在何楚天面前还是矮了半个头。

他头发有些长，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五官其实长得不错，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闷的气质。

旁边那个女人……何楚天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唐瑗。

名字和人对上了号。

她比照片上好看。

这是何楚天的第一反应。

新生提交的证件照通常都拍得一言难尽。

但唐瑗本人远比那张证件照生动。

她大概一米六五左右，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至少和归楚钰比还有差距，但胜在气质。

那种气质不是精心培养出来的名媛范儿，而是一种天然的、未经雕琢的鲜活感。

她正叽叽喳喳地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表情丰富，眉飞色舞，一只手比划着，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

“……所以我就跟他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写的那些诗全贴到班级群里！”

“然后他立刻就怂了，哈哈哈哈你看到没有，他那个表情……”

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

何楚天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立刻走上前，而是目送他们走上火车。

不久后，他跟着两人上了火车。

在火车上，何楚天坐在两人对面。

唐瑗目光落在何楚天身上，愣了一下。

何楚天见过太多次这种愣神了。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也知道怎么利用这一点。

“我是桃园大学学生会外联部的何楚天，大三，信息工程学院。今天负责接站。”他伸出手，“你是唐瑗同学吧？”

唐瑗回过神来，和他握了握手。

“啊，对对对，我是唐瑗。你好你好！”

她的声音比刚才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明快的节奏感。

“这是陆司夜，我们俩是一个地方来的，坐的同一趟车。”

何楚天把目光转向陆司夜。

近看之下，这个男生长得确实不错，五官甚至比何楚天自己还要精致几分。

如果打理一下的话……

但他的穿搭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站在人群里会自动被人忽略。

但真正让何楚天在意的不是他的穿着。

而是他身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就在陆司夜走近的瞬间，何楚天体内的饕餮碎片突然躁动了一下。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陆司夜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你好。”陆司夜的声音很低。

他没有伸手。

何楚天也不介意，收回了手，推了推眼镜。

出站后，三人并排走着。

唐瑗跟在他旁边，好奇地打量着他：“何学长，你大三了啊？看起来好年轻，我还以为你也是大一新生呢。”

“谢谢夸奖。”何楚天侧过头看她，“不过我确实比你们大两岁，老了啊。”

“哪里老了！”唐瑗瞪大眼睛，“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不对，你本来就二十出头，哈哈哈我在说什么。”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何楚天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分。

外貌：7.5/10。气质加成后可以到8。

性格：外向，开朗，容易相处，社交价值高。

背景：南河人，文学院，具体情况待查。

好感度转化率：预估70%以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走在另一边的陆司夜。

陆司夜沉默地拖着行李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楚天眯了眯眼。

校车是一辆五十座的大巴，车上已经坐了一些提前到达的新生。

何楚天安排唐瑗和陆司夜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他自己坐在过道另一边，和他们斜对角。

车子发动后，唐瑗果然又打开了话匣子。

“何学长，桃园大学食堂怎么样？我听说你们学校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桃园食堂的红烧肉确实不错，在‘大学食堂排行榜’上排过前三。”

何楚天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不过我个人更推荐二食堂的酸菜鱼，用的是活鱼现杀，汤底熬了四个小时，配上一碗米饭……”

“停停停！”唐瑗捂住肚子，“你别说了，我还没吃早饭呢，饿死了。”

何楚天笑了：“待会儿到了学校，我请你们去二食堂吃早饭。”

“酸菜鱼早上没有，但有小笼包，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

“真的吗！”唐瑗眼睛亮了，“学长你也太好了吧！”

“应该的。”何楚天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第一顿饭当然要吃得开心。”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陆司夜。

陆司夜正看着窗外，对这段对话毫无反应。

何楚天收回目光，脸上笑容不变，继续和唐瑗聊天。

他很快就摸清了唐瑗的基本情况。

父母做小生意的，她高考成绩在全省排前百分之五，选择文学院是因为喜欢写作，梦想是当一名作家。

“我知道这个梦想听起来挺不切实际的。”唐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但没有自卑，“但我就是想试试。万一成了呢？”

“不切实际？”何楚天挑了挑眉，“你知道桃园大学文学院的毕业生里出过多少作家吗？光是近十年就有七个拿了国内重要文学奖项。你的选择很明智，不是不切实际。”

唐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长你说话真好听。”

“我只是陈述事实。”何楚天认真地说，“而且，有梦想的人本来就值得尊重。”

这句话他说得很真诚。

真诚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唐瑗被他逗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

她笑起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拍旁边人的胳膊，这次拍的是陆司夜的。

“陆司夜你听到了吗？学长说我值得尊重！哈哈哈！”

陆司夜转过头来，看了何楚天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唐瑗完全没有注意到。

但何楚天注意到了。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重新评估了陆司夜。

不是威胁。

是敌人。

校车驶过跨江大桥，桃园大学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仿古的牌坊式建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桃园大学”

据说是建校时请一位书法大家题写的。

唐瑗趴在车窗上，发出一声惊叹：“哇，好漂亮！”

何楚天看着那座牌坊，忽然想起一件事。

桃园大学建校一百二十年，校址所在地，在一千年前，曾经是玖宫岭的外围区域。

据说。

只是据说。

没有人能证实。

校车驶入校园，停在行政楼前的广场上。

何楚天站起来，拍了拍手，吸引了全车人的注意。

“各位新同学，桃园大学到了。”

“下车后请到行政楼大厅办理报到手续，领取宿舍钥匙和学生卡。”

“报到结束后可以在校园里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明天上午九点在体育馆举行开学典礼，大家不要迟到。”

车厢里二十几个新生都安静下来听他说完，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唐瑗也在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小声对陆司夜说：“这个学长好厉害啊，说话好有气场。”

陆司夜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向车门。

经过何楚天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下了车。

何楚天站在原地，看着陆司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阳光照在他脸上，金丝边框眼镜反射出一片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下方，那道青色纹路的位置。

纹路在隐隐发烫。

从陆司夜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就在发烫。

何楚天深吸一口气，把那种不安的感觉压下去。

他掏出手机，给归楚钰发了一条消息。

“接到新生了，中午一起吃饭？”

归楚钰秒回：

“好呀！我在图书馆，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何楚天看着那个颜文字，笑了笑。

然后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行政楼。

何楚天没有停下来。

那个叫陆司夜的人，和那个叫唐瑗的女人。

他们身上带着的那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绝对不是错觉。

尤其是陆司夜。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饕餮碎片感到了……恐惧。

何楚天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

在这个科技昌明、侠岚绝迹的时代，像他这样的“异类”，不应该存在第二个。

如果存在，那他必须搞清楚：对方是敌，是友，还是……

和他一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