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包子睁开眼睛,看着陆司夜,点了点头。
“有,”包子说,“一小团蓝色的东西,在元炁旁边。”
大叔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就是给你们的星宿力量,”他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以这团星宿元炁驱动的侠岚术,可以有效压制极阴界的力量。”
“普通的元炁打在零身上,打碎了就碎了,没了。”
“但星宿元炁不一样,它打在零身上,会在它们体内留下一道伤口,这道伤口不会愈合,会一直存在,一直消耗它们的零力,直到它们被彻底净化。”
包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那只蓝色的猎豹在暮色中微微发着光。
“另外,”大叔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说但不得不说的事情,“你们侠岚不是造了个神坠吗?”
陆司夜和包子同时抬起了头。
“听山鬼谣说,貌似已经被污染了。”大叔说。
神坠被污染了。
陆司夜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神坠。
玖宫岭最强大的武器,历代侠岚用生命和元炁凝聚而成的宝物。
在激进派的压力下,玖宫岭把它交了出去,交由国家看管。
小满说过,军方用神坠的力量制造了戍卫军团,批量生产人造侠岚。
现在大叔说,神坠被污染了。
“被什么污染了?”陆司夜问。
大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星宿炁团可以无视污染神坠的加成,直接对本体造成伤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管本体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包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大叔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拿起放在石头上的毛巾,搭在肩膀上,开始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还泡在池子里的两个人。
“你们还要泡多久?水都要凉了。”
两人都没有行动。
“山鬼谣是谁?”
大叔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站在池子边上的石板路上,背对着他们。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无奈。
“山鬼谣,”大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怀念,“是你们这一行里,几千年来最了不起的侠岚之一。”
包子眨了眨眼睛。
“没听过。”
“正常,”大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你们这代应该不认识了。话说你们平时不看书的吗?”
陆司夜和包子对视了一眼。
“谁会闲着没事翻古籍啊,”包子嘟囔了一句,“也就苏念和弋颂今会翻出来给我们讲。”
大叔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推开健身馆后门的门,走了进去,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算了算了,不认识算了,那个闷葫芦估计都懒得写上去。”
门关上了。
陆司夜和包子还泡在池子里,面面相觑。
池子里的水确实凉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烫了,但还能忍受。
包子先开口了。
“所以……星宿还挺好说话的?”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还以为会跟那些古籍里写的一样,要过五关斩六将,要献上什么祭品,要回答什么谜语才能过关。”
“结果就是泡了个温泉,做了个噩梦,然后就给了我们一团蓝色元炁和一个纹身。”
陆司夜低头看着左手手背上那只蓝色的猎豹。
星点组成的轮廓在暮色中微微发着光。
“你觉得那是普通的噩梦吗?”他问。
包子沉默了一下。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释然和隐隐作痛的东西。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不普通,”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也不完全是噩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水从石缝里涌出来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司夜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淌下去,他拿起浴巾开始擦身体。
擦到左手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蓝色的猎豹上。
“大叔刚才说,”陆司夜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得亏我们第一个遇到的是他,不然遇见别的星宿,可就真死了。”
包子正在穿裤子,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别的星宿会怎么样?”
陆司夜把外套拉链拉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说不是所有星宿都会融入人类社会”
陆司夜把大叔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尽量复述得准确一些。
“他们有的仍旧选择以本体形态,也就是兽形生活,他们可不会给你造个幻境试炼,死了可就真的死了。”
包子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兽形?”
“嗯。就是……真正的星宿的样子。不是人。”
包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只蓝色的猎豹。
“所以……我们手背上这个东西,本尊可能是一头……”
“嗯。”
“很大很大的、会吃人的猎豹?”
“大概。”
包子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子穿稳了。
“行吧。反正我们已经拿了人家的东西了,总不能退回去。”
陆司夜把最后一件衣服穿好,把包子的手机从池子边上拿起来递给他。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小满发的,问他俩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来。
包子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然后看着陆司夜。
“他刚才说你身上的味道,是什么意思?”
陆司夜的手顿了一下。
大叔说过的话在他的脑子里重新响了起来。
“你身上的味道,他们会把你往死里打。”
“毕竟兽形的星宿基本全凭本能行动,你手里的罪印会激发他们最原始的攻击欲望。”
“我在雪山上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更别提他们了。”
他想起大叔在幻境里说过的话。
“你们觉得你们有资格成为四象侠岚吗?”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不是问他们有没有资格,是告诉他们。
你们还不够格,远远不够。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该庆幸。”他说,声音很平静。
“庆幸什么?”
“庆幸我们遇到的是他,不是别的星宿。”
他转过身,朝健身馆的后门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包子。
“你想想,一个在雪山脚下开了几十年健身馆的、每天五点起床跑步的、喜欢跟年轻人说人生道理的大叔”
“和一头会吃人的、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就想把我撕碎的猎豹,你选哪个?”
包子想了一下。
“大叔。”
“所以,”陆司夜推开后门,“该庆幸。”
他走进了门里。
健身馆的后廊很暗,只有走廊尽头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大叔已经不在了,大概回旅馆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身后包子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窄窄的空间里回荡。
包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了。
“你说,他为什么帮我们?”
陆司夜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大叔没有说,大概也不会说。
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闲得慌,也许是因为在雪山上待太久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也许有更深的原因,也许没有。
有时候一个人帮你,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加快了脚步。
温染染还在旅馆里。
小满和包子说好要一起吃晚饭。
这些才是他现在需要想的事情。
星宿的事,神坠的事,罪印的事,以后再说。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一件再做下一件。
他走出健身馆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他走在回旅馆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