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夜睁开眼的时候,身体是暖的。
他躺在一池热水里,水没到胸口,后背贴着光滑的石头。
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盯着那片天空看了好几秒,脑子转得很慢。
温泉。
他猛地坐了起来,水花溅了一脸。
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包子捂着头坐在对面的池子里,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眉毛拧成了一团。
大叔靠在池子边缘,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嘴角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他的笑容。
他看到陆司夜坐起来,目光移过来,停了一下,然后那种笑容扩大了一点点。
“醒了?”大叔说。
陆司夜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还在转,还在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
雪崩,悬崖。
然后他醒了。
泡在温泉里。
又是梦吗?
不,不是梦。
是幻境。
和之前在温泉里做的那个梦一样。
不对,那个梦也是他搞的。
从火车上的唐瑗到桃园大学的梧桐树,再到刚才的雪崩和悬崖,全是这个人一手制造出来的幻境。
陆司夜抬起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
疼。
但他又想到刚才在幻境里也是有痛觉的。
所以疼不疼已经没有意义了,在幻境里和幻境外都能感觉到疼,他分不清,也没办法用这个来判断。
他放下手,看着大叔。
“你到底是谁?”他问。
大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歪了歪头,打量着陆司夜,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又移到了旁边还在揉太阳穴的包子身上,最后又移回来。
“得亏你们第一个遇到的是我,”大叔说,“不然遇见别的星宿,可就真死了。”
星宿。
墨辗迟笔记里记载的,极阳界四神兽的碎片。
传闻集齐四种力量就能把污秽全部驱逐到极阴界。
苏念去南荒州找的就是这个东西,朱雀的遗物。
所以星宿不是东西。
星宿是人。
陆司夜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把之前所有的碎片都翻了出来。
墨辗迟的笔记,四神兽的碎片,极阳界的力量,星宿……这些东西一直是以“物”的形式存在于他的认知里的。
一块碎片,一件遗物,某种可以被收集、被使用、被消耗的东西。
但大叔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有体温,有呼吸,会喝酒,会开玩笑,会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跑步。
“星宿是人?”
包子也醒了,声音还带着刚从幻境里挣扎出来的那种沙哑和茫然。
大叔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
“姑且算你们通过了吧,”他说,把手放下来,重新靠在石头上,“反正我也没想为难你们,就是试试你们够不够格。”
“够什么格?”包子问。
大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水里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淌下去,他拿起放在石头上的浴巾,开始擦身体。
包子看着他擦身体,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我们通过了有什么奖励吗?”
他问。
“既然你考验了我们那总得给点好处吧”
大叔擦身体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包子一眼,又看了陆司夜一眼,然后笑了。
“奖励不是给你们了吗?”他说。
陆司夜和包子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左手。
左手的手背上,多了一个印记。
这个印记的颜色是蓝色的,很深的蓝色。
形状像一只动物,一头正在奔跑的猎豹,身体拉得很长,四肢伸展,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一条流畅的弧线。
猎豹的轮廓不是实线,是由无数细小的、像是星星一样的点组成的,在皮肤下面隐隐地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陆司夜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好几秒。
他不记得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出现的。
在幻境里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没有疼痛,没有灼烧,什么都没有。
它就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一直没有注意到。
“这是什么?”
包子问,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他手背上的印记和陆司夜的一模一样,蓝色的猎豹,奔跑的姿态,由无数星点组成的轮廓。
他用右手摸了摸,又用指甲抠了抠,印记没有任何变化,不疼不痒,像是长在皮肤里面的一层东西。
“有啥用啊?我感觉不到任何变化。”
陆司夜也感觉不到。
他把元炁在体内运转了一圈,还是那些东西,从丹田出来,沿着经脉走,经过四肢百骸,最后回到丹田。
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又试着把意识探入那个印记。
试着感知一下这个东西是不是有能量在流动。
什么都没有。
印记像是一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有但他感知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大叔。
大叔已经穿好衣服了,站在池子边上,正在系鞋带。
“你们知道四象属性吗?”
大叔问,头都没抬,专注地系着鞋带。
陆司夜和包子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包子说。
大叔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叹了一口气,在池子边上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滑的石板地面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大圆,然后在圆里画了四个方向,每个方向上都写了字。
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东方青龙属木”
他的手指点在圆的最左边,从左往右画了一条弧线。
“星宿构成为角、亢、氐、房、心、尾、箕。”
“西方白虎属金”
手指点在最右边,从右往左画了一条弧线。
“奎、娄、胃、昴、毕、觜、参。”
“南方朱雀属火”
手指点在最下面,从下往上画了一条弧线。
“井、鬼、柳、星、张、翼、轸。”
“北方玄武属水”
手指点在最上面,从上往下画了一条弧线。
“斗、牛、女、虚、危、室、壁。”
他的手指在“箕”字上点了一下。
“我属于青龙七宿的尾梢,箕水豹。属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几个,一个没有属性,一个土,一个水。”
“元炁属性不符合,自然是没什么特殊技能给你们了。”
包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只蓝色的猎豹,又看了看大叔。
“那这个印记就是……”
“箕水印?”
“也不是完全没变化。”
大叔说,把手插进运动服的口袋里。
“看看你们体内的元炁,是不是多了一团蓝色的东西。”
陆司夜闭上了眼睛。
他把意识沉入体内,穿过血肉,穿过骨骼,穿过经脉,来到丹田所在的位置。
那团元炁还在。
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元炁,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颜色是蓝色的,透明的、有光泽的、像是被阳光穿透的深海之水的深。
它在丹田的一角,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和那团白色的元炁保持着一段距离。
像是不太愿意靠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很小。
大概只有元炁团的三分之一大小。
但它很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柔和的亮。
他睁开眼睛,看到包子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闭着眼睛,眉头微皱,意识沉在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