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健身馆走回旅馆的路上,陆司夜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零煞对零的伤害太有限了。
打碎结界还可以,但直接攻击几乎等于挠痒。
零对零力有抗性,那是它们与生俱来的东西。
他借来的力量打在它们身上,就像是往大海里泼一杯水,激不起半点浪花。
他能用的只有月逐。
月逐提供的物理爆发力让他在幻境里能打碎那只被冻住的霸零。
但那是在小满和包子先限制了它的行动之后,而且那一拳的反震把自己也伤得不轻。
如果那只零没有被冻住,如果它是活的、会动的、会反击的,他那一拳打出去,碎的恐怕不是零,是他自己的骨头。
他需要一个真正能打的招式。
一个以星宿元炁驱动的、能对零造成有效伤害的招式。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
陆司夜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
是直接去找大叔,还是先回房间换衣服?
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出去,温泉区的方向有白色的雾气升起来,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进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小满发的消息。
“快来快来,水温刚好,人也不多。”
文字后面跟着一张图片,他点开,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照片是在温泉的更衣区拍的,背景是木质的柜子和竹篮。
小满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泳衣,站在镜子前面,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白的皮肤。
泳衣是连体的,很简单,没什么花哨的装饰,但很合身。
她的脸有点红,大概是刚泡完温泉被热气熏的。
照片的角度是自拍的角度,手机举得高高的,她微微低着头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点笑。
文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跟了一个表情:“好不好看?”
陆司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他的耳朵尖有点发烫。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手掌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经过,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
他把手机翻回来,打了两个字:“好看。”
发出去之后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个句号。
然后又觉得加句号是不是显得太冷淡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和一个句号看了两秒,然后放弃了,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快步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人不多。
他找了个角落的柜子,把衣服脱了叠好放进去,换上泳裤。
白色的雾气扑面而来。
池子比健身馆后面那个大很多,水面上飘着几个木托盘,上面放着清酒和小菜。
池子里有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
有的闭着眼睛靠在石头上,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一边泡一边喝酒。
雾气太浓了,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在水面上露出的肩膀。
他站在池子边上,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小满,也没看到包子。
倒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
大叔靠在池子最里面的角落里,肩膀没入水中,头上盖着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手里端着一个小酒杯,正在慢悠悠地喝着。
他看到陆司夜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木托盘上,朝他招了招手。
陆司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水很热,烫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就知道你小子够上进,”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是来找我学技能的吧?来吧。”
陆司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叔已经站起来了。
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淌下去,他拿起浴巾擦了擦手,然后低头看着还泡在池子里的陆司夜。
“你的月逐底子不错”
陆司夜抬起头,看了大叔一眼。
“走吧,”大叔站起来,“别耽误时间了。”
“你那些朋友明天还要泡,你也是。早学会早踏实。”
陆司夜看了看池子的另一边。
雾气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
大概等不到了。
他站起来,跟着大叔走出了温泉区。
健身馆后面那间小屋不大,大概十来平米,一张榻榻米,一张矮桌,还有一盏落地灯。
墙上挂着一张星图,密密麻麻地标着星宿的位置和名字。
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已经凉了,但壶壁上还凝着水珠。
大叔指了指榻榻米,自己先盘腿坐了下来,陆司夜则在他对面坐下。
“闭上眼,”大叔说,“放松,和下午一样。”
陆司夜犹豫了一下。
“下午那个幻境……”
“对,一样,不会伤到你身体的,精神方面嘛……”
大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自己扛。”
陆司夜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冰湖的湖面上。
和下午的幻境不一样。
下午的幻境是傍晚,暮色四合。
现在是深夜,头顶是一片没有任何云层遮挡的天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冰湖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
大叔站在他对面,穿着和现实里一样的运动服,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面上。
“试炼内容很简单,”大叔说,“打碎冰湖,在里面抓够一百条鱼。”
陆司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层。
冰很厚,目测至少半米。
透过冰层能看到下面的湖水,黑色的,看不到底。
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影子很大,从他的脚底下一闪而过,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一百条?”他抬起头,“怎么抓?”
“用手抓。”大叔说,“不能用法术,不能用元炁,不能用你那个罪印,用手,一条一条地抓。”
陆司夜沉默了三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的冰层,又看了看大叔。
大叔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你不是来学技能的吗,”大叔说,“那就先证明你值得学。”
陆司夜深吸了一口气。
幻境里的空气和现实里一样冷,灌进肺里的时候像一把冰刀。
他没有再问,蹲下来,右拳握紧,朝着冰面砸了下去。
冰面裂开了一条缝。
不大,从拳头落点向外延伸了大概半米。
他的指节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冰面上,很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疼,但和下午在幻境里被零打飞撞在墙上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
他又砸了一拳。
裂缝扩大了,从半米变成了一米,从一米变成了一米半。
他又砸了一拳,裂缝终于贯通了,一大块冰从他的脚下塌陷下去,砸进下面的湖水里。
他跟着冰块一起掉进了湖里。
水冷得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皮肤。
他的身体在入水的那一瞬间僵硬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生理反应,身体在极端寒冷的环境下本能地收缩,肌肉绷紧,血管收缩。
他咬紧牙关,在水里睁开眼睛。
湖水是黑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没有光线的黑,是一种浓稠的黑。
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手边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模糊的蓝色光晕。
那是他砸开的冰洞口,星光从那里透进来,在水里晕开成一团朦朦胧胧的亮。
有东西在他脚边游过。
不是鱼,至少不像他认知里的任何鱼。
那个东西很大,大概有他半个身子那么长。
身体是细长的,像一条蛇,但游动的姿态不像蛇。
蛇是左右摆动的,这个东西是上下起伏的,像是一条在水中飘动的带子。
它的身体表面有鳞片,鳞片的边缘发着微弱的荧光。
他伸手去抓。
手指碰到鳞片的瞬间,那个东西猛地一甩尾巴,从他的手掌里滑了出去。
尾巴扫过他的手腕,力道不小,在水里带起一阵小小的漩涡。
他的手被甩开了,手指只来得及触到它光滑冰冷的鳞片表面,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又潜了下去。
第二次,他学乖了。
没有直接去抓,而是先把手放在水里不动,等那个东西游过来。
它果然来了,大概是好奇,绕着它的手转了两圈。
他瞬间发力,手指扣进了鳞片的缝隙里。
鱼在他的手里剧烈地挣扎,身体扭成了一个U形。
他的手指被鳞片的边缘割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但他没有松手,而是把它提出水面,扔到了冰面上。
鱼在冰面上弹了几下,鳞片上的荧光迅速地暗下去,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一条。
他趴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往下淌,在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很快冻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在低温下凝成了暗红色的胶状物,把伤口糊住了。
他数了数,十根手指上有七根挂了彩。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冰面上,看着头顶的星星。
它们在天空中缓慢地旋转着,但不是星星在转,是整个天空在转。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里是幻境。
他不需要呼吸,不需要休息,不会冻死,不会饿死。
他的身体在现实里的温泉旁边盘腿坐着,安安静静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冰是假的,湖是假的,鱼是假的,连他手指上那些伤口都是假的。
但疼痛是真的。
疲惫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