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司夜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着时间:五点十三分。
敲门声还在继续。
他掀开被子,走到门口,拉开门。
大叔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两条毛巾,精神抖擞。
“起床了。”
大叔说,把一条毛巾扔给他。
陆司夜接住毛巾,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还没睡醒,脑子转不动。
“给你五分钟洗漱,我在楼下等你们。”
大叔说完,转身走到隔壁包子的房间门口,又开始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起床了!五分钟!”
包子房间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五分钟!”
大叔又喊了一声,然后转身下楼了。
陆司夜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巾。
他想起大叔昨晚说的那句话。
“明天早上过来,我给你们安排一套训练计划。”
他以为“明天早上”的意思是九点或者十点。
不是五点多。
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包子已经在大堂里了。
他靠在柜台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几点了?”
包子问。
“五点二十。”
“五点二十。”
包子重复了一遍。
“正常人谁会五点二十起床锻炼?”
“不正常的人会。”
大叔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一拳的笑容。
“走吧,趁太阳还没出来,先跑几圈。
“跑几圈?跑哪里?”
“冰湖。”
包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大叔,又看了看陆司夜,又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
“我能不去吗?”
“不能。”
包子叹了一口气,把拉链重新拉好,跟着走出了旅馆。
清晨的雪山镇安静得像一幅画。
大叔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完全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你们知道吗,我每天早上都这个时候起来,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春夏秋冬,已经三十年了。”
“三十年?”包子打了个哈欠,“每天都五点起床?”
“每天,除夕也跑,元旦也跑,生病的时候跑慢一点,但不会停。”
“为什么?”
大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他们跟上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是你的最后一天,你会怎么过?”
包子愣了一下。
“最后一天?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如果今天是你活着的最后一天,你会怎么过?”
包子想了想。
“那肯定是不起床了,睡到自然醒,然后吃顿好的,然后......”
“然后你就浪费了一天。”
大叔说,不像是在说教,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以为你有很多个明天,但其实不是。”
“每一个今天,都是昨天死去的人拼命想要得到的明天。”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们。
晨光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所浪费的今天,是昨日死去之人苦苦奢望的明天。”
“你所厌恶的现在,是未来的你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包子不说话了。
陆司夜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跟在大叔身后,沿着石板路往镇外走。
冰湖在镇子的北边,大概一公里远。
湖不大,直径大概三四百米。
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能看到冰面下面的湖水在缓缓地流动。
湖的四周是松树林。
已经有人在湖边了。
几个早起看雪景的游客站在湖边的观景台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举着相机,对着雪山和冰湖拍照。
看到大叔带着两个人跑过来,其中一个大爷冲他挥了挥手。
“山田先生,今天也跑啊?”
“跑!”大叔笑着回应,“今天带了两个小朋友一起。”
“加油啊!”
大爷举起相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包子小声嘟囔:“我们成风景了。”
“别说话,省点力气。”大叔说,“绕着湖跑,三圈。开始。”
三圈。
一圈大概一公里出头,三圈就是三公里多。
第一圈还好。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跑起来之后身体很快就热了。
包子的速度还算正常,虽然喘得有点厉害,但至少能跟上。
陆司夜跑得很轻松。
月逐的训练让他的腿部和心肺功能比普通人强不少,这种匀速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第二圈开始,包子的速度明显下降了。
“还行吗?”陆司夜问。
“行……”包子喘着说,“当然行……我好歹也是……侠岚……”
“侠岚跑不动三公里?”
“这不是……三公里的问题……这是……早上五点多……没吃早饭……的问题……”
陆司夜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他的胃也开始叫了。
第三圈的时候,包子已经开始走了。
不是不想跑,是真的跑不动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让我……歇一会儿……”
大叔跑过来,在他身边停下来。
他的呼吸很平稳,完全不像是刚跑了三公里的人。
“还行,比我预想的好一点。”大叔说,“我以为你第二圈就会走。”
包子抬起头,用一种“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的眼神看着他。
大叔没有理会他的眼神,转过身继续往前跑。
陆司夜跟上去,跑完最后半圈。
三圈结束的时候,太阳刚好从雪山顶上冒出来。
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在冰湖上,把整片湖面染成了金色。
冰面上的霜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远处的雪山从蓝紫色变成了玫瑰金色,又从玫瑰金色变成了耀眼的银白。
湖边的游客们发出了惊叹声,相机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司夜站在湖边,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觉得......
五点多起床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走吧,”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健身馆,还没结束呢。”
“还没结束?”
包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绝望。
“这才刚开始。”
健身馆在冰湖再往北走大概五百米的地方。
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没有什么装饰,看起来像个集装箱。
门口挂着一块很朴素的牌子.
“雪山健身馆”,牌子的边缘已经生锈了,字迹也有些褪色。
陆司夜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
最近的建筑是冰湖旁边的那个观景台,离这里至少五百米。
再远一点是镇子,大概两公里。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在这种地方开健身馆是什么心理?
完全没有人啊。
谁会专门跑到雪山脚下来健身?来雪山要么看风景要么泡温泉,谁闲得慌会来举铁?
他正想着,健身馆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宽的,手臂上能看到明显的肌肉线条。
“山田先生,早。”他说。
“早。”大叔点了点头,“今天人不多?”
“就我一个。”年轻男人笑了笑,目光落在陆司夜和包子身上,“这两位是?”
“昨晚在旅馆认识的,带他们来练练。”
年轻男人看了陆司夜一眼,又看了包子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去了。
包子凑到陆司夜耳边,压低声音说:“还真有人来这种地方健身。”
“嗯。”
“本地人?”
“大概是。”
两个人跟着大叔走进健身馆。
里面的设备和外面一样朴素。
几排哑铃架,几台跑步机,几个多功能训练器,墙上挂着几面镜子,地上铺着黑色的橡胶垫。
设备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
那个年轻男人坐在靠墙的一张长凳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开始训练,只是看着他们。
“他不用上班吗?”包子小声问。
“可能已经上完了。”陆司夜说。
包子看了看表。
六点四十。
“……上什么班需要六点四十就上完?”
陆司夜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大叔拍了拍手,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先热身。跑步机上慢跑十分钟,然后拉伸。”
包子看了一眼跑步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死刑判决书。
“我能不能......”
“不能。”
十分钟慢跑之后是拉伸。
大叔亲自示范,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标准,很到位。
他的身体柔韧性好得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弯腰的时候手掌能整个贴在地面上,压腿的时候能把腿抬到一百八十度。
“你以前是运动员吗?”陆司夜问。
“不是。”大叔说,“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后来退伍了,就一直保持锻炼的习惯。”
“当了多久?”
“十五年。”
十五年。
陆司夜没有再问了。
他低下头,跟着大叔的动作拉伸。
弯腰,手指触碰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