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巴车准时停在广场东边的停车场里。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陆先生?”
他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又看了看走过来的几个人。
“是我。”
“五位对吧?这边请。”
陆司夜上车的时候,温染染还牵着他的手。
她今天换了新衣服,小满昨晚在便利店买的,一件淡蓝色的卫衣,还有一条深色的长裤,以及一双白色的小运动鞋。
衣服稍微大了一点点,袖子需要卷起来一截,但整体看起来干净利落了很多。
头发也扎好了,马尾辫高高的,用一根淡蓝色的发圈绑着,和小满头上那根是同款。
她上车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鞋子,踩上踏板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弄脏了。
朏朏蹲在她肩膀上,今天精神很好,尾巴翘得高高的,左看看右看看,对什么都好奇。
包子最后一个上车,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食和饮料。
“两个小时呢,得备点干粮。”
他说,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
小满看了他一眼。
“早上不是刚吃过早饭吗?”
“路上会饿的。”
“你一个小时前才吃了三个饭团。”
“那是早饭,这是零食,不一样。”
小满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车上人不多。
除了他们五个,还有七八个乘客,大部分是情侣或者家庭出游的。
陆司夜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包子很自然地坐到了他旁边,把双肩包放在脚边,塑料袋挂在前面座位的挂钩上。
小满带着温染染坐在他们对面。
温染染靠窗坐着,小满坐在她旁边。
朏朏从温染染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鼻子贴着玻璃,看着外面的风景。
车子发动了。
白岳町的街道在窗外缓缓后退。
陆司夜掏出手机,打开了新闻页面。
屏幕上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往下刷。
娱乐新闻占据了大部分版面。
某个明星的恋情曝光了,评论区里粉丝们在撕来撕去。
某个综艺节目出了新一季,预告片被转发了十几万次。
某个网红在直播里哭诉自己被网暴了,弹幕里一半人在安慰一半人在骂。
他往下滑。
社会新闻。
某地发生了交通事故,三车追尾,无人伤亡。
某地的菜价上涨了,市民反映“吃不消”。
某地的幼儿园开展了消防安全演练,小朋友们戴着黄色的安全帽,照片拍得很可爱。
他继续往下滑。
国际新闻。
某国发生了地震,震级不高,没有人员伤亡。
某国的选举进入了最后阶段,两个候选人的支持率相差不到一个百分点。
某国的央行宣布加息,股市应声下跌。
他停在了股市那两个字上。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点进去,找到了股市的走势图。
红线在往下走。
不是那种断崖式的暴跌,是那种缓慢持续的,不可逆转的下滑。
他又翻了翻其他的经济新闻。
大宗商品的价格在涨,黄金的价格在涨,原油的价格在涨,粮食的价格也在涨。
汇率在波动,资本在流出,避险情绪在升温。
战火已经打响。
不是硝烟弥漫的战争,是无声的,但每时每刻都在造成伤亡的战争。
在股市的曲线上,在汇率的波动里,在超市价签的更替中。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包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然后压低声音说:“周澈可能……”
陆司夜没有等他说完。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他可能是有什么苦衷吧。”
包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周澈。
这个名字在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了。
周澈是他们五个侠岚中的一个,不,现在是四个了。
周澈是第五个,但他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内鬼。
一个他们曾经信任的人。
但陆司夜并不打算把他当成敌人。
至少现在不。
他想起周澈的家庭背景。
小满说过,周澈的家庭说不上很强大,但也和侠岚脱不了干系。
他的祖辈是玖宫岭的外围成员,虽然没有正式的侠岚编制,但一直在为侠岚组织提供后勤支持。
这样的家庭,在激进派的眼里,大概属于“可以拉拢也可以牺牲”的那一类。
极有可能是被胁迫的。
“就照他先前在玖宫岭吸引零的注意来看,”陆司夜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可能不是自愿的。”
包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当然了,”陆司夜的声音更低了,“如果他真打算和我们作对......”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包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了城区,开始爬山。
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树林,从树林变成了山林。
公路蜿蜒着往上走,一个弯接一个弯,每一个弯都比前一个更高。
远处的雪山在车窗的左侧时隐时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两个小时后,车子在一个小镇上停了。
雪山镇。
小镇不大,坐落在雪山的山脚下,海拔大概一千五百米左右。
空气比山下凉了很多,大概只有十来度,但很清新,带着松针和雪水的气味。
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是传统的木结构。
镇上很安静,偶尔有几个游客走过。
下车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来,温染染打了个哆嗦。
“冷吗?”
小满蹲下来,把她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又把帽子给她戴上。
“不冷了。”
温染染说,但声音有点发抖。
陆司夜倒是不太怕冷。
元炁在体内运转的时候,体温会比正常人高一些,这点温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朏朏就不行了。
它缩在温染染的肩膀上,缩成了一团。
温染染把它从肩膀上抱下来,塞进自己的外套里面。
按照向导的指示,他们沿着石板路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家旅馆门口。
旅馆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雪山庄”三个字。
前台是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女人,笑容很温和。
“陆先生对吧?五间单人房,都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五间单人房。
陆司夜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这是她安排的。
房间在二楼,沿着走廊一字排开。
每间房都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正对着雪山,能看到山顶的积雪和山腰的云海。
陆司夜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房间有多好,他见过的好房间不多,但能想象出来比这更好的。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
小时候住在奶奶家,老房子,墙皮会掉,屋顶会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
后来长大了,自己租房子住,最便宜的那种,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水龙头,卫生间是公用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时有点看迷了。
“怎么了?”包子从后面探过头来,“房间有问题?”
“没有。”
陆司夜说,走进房间,把包放在地上。
他摸了摸桌子的边缘,又看了看窗户的锁扣,又蹲下来按了按榻榻米的硬度。
包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一次住这种地方?”
陆司夜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没事,”包子说,“我第一次住酒店的时候也这样,到处摸,到处看,跟进了博物馆似的。”
他拍了拍陆司夜的肩膀,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别太拘谨。”
“小满订的,她家有钱,这点花费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你就当是放松。”
陆司夜点了点头。
包子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冷气息。
空气很干净,吸一口进去,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山顶的积雪被风吹起来,扬起一层薄薄的雪雾。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了窗户,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好。
几件换洗的衣服,小满昨天给温染染买的一些日用品,还有那张金色的一年免费猪排饭卡片。
他把卡片放在桌子上,看了看,又拿起来,放进了背包的内层口袋里。
然后他走出了房间。
中午在旅馆的餐厅吃饭。
餐厅在一楼,很大,能容纳几十个人同时用餐。
落地窗正对着雪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斑。
菜是定食,每人一份,装在漆器盒子里。
打开盖子能看到里面分成一格一格的,米饭、味噌汤、烤鱼、腌菜、玉子烧、一小碟凉拌菠菜。
摆盘很精致,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一件艺术品。
但味道......
陆司夜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嚼。
米饭有点硬。
不是那种有嚼劲的硬,是那种没煮透的硬,米芯还是白的。
他又夹了一块烤鱼。
鱼皮烤焦了,有点苦。
鱼肉倒是熟了,但没什么味道。
味噌汤太咸了。
腌菜太酸了,玉子烧太甜了,凉拌菠菜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也没放盐,像是在吃草。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把每一样东西都吃完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好吃,是因为他饿了。
而且他从小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好不好吃,端到面前的饭一定要吃完。
奶奶教的。
“粮食不能糟蹋。”
包子就不一样了。
他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什么东西?”
他压低声音说。
“这也能叫餐厅?”
小满倒是吃得很安静,一口一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从小吃的东西大概比这个精致得多,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温染染坐在小满旁边,低头吃饭。
她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她好像不觉得这顿饭有什么问题。
朏朏蹲在桌子上,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撕碎了的烤鱼。
它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司夜。
“将就吃。”陆司夜说。
朏朏又“啾”了一声,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开始吃。
包子把自己的那份推到桌子中间,拿起手机开始翻。
“等会儿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超市,买点食材回来。”
“晚上给你们开小灶。”
小满抬起头,看了包子一眼。
“上次你做的番茄牛腩,番茄是生的,牛腩是糊的。”
“那是意外!锅的问题!”
“锅是新的。”
“那就是火的问题!电磁炉和燃气灶不一样!”
小满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时候,包子果然去镇上买了一堆食材回来。
旅馆的老板倒是通情达理,听说他们要自己做饭,不但没有不高兴,还主动把厨房借给了他们,说“难得有人欣赏我们镇上的食材”。
晚饭的时候,包子的手艺确实比旅馆的厨师好太多了。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糖醋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口,酸菜鱼汤底浓郁,鱼片滑嫩,番茄牛腩,这次番茄熟了,牛腩也烂了,小满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多吃了一碗饭。
旅馆里还住着其他一些客人。
晚饭的时候,大家坐在餐厅里,天南海北地聊天。
有几个是经常来的老顾客,和老板很熟,一边喝酒一边聊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有一对年轻夫妇是第一次来,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到处跑,父母在后面追。
还有几个中年人,像是同事一起出来团建的,坐在一起大声说笑。
陆司夜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他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种场合里,他通常会选择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把自己藏起来,等饭吃完了就悄悄离开。
但今天有一个人在不停地找他说话。
是一个大叔。
看起来五十出头,也可能六十不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衣,松松垮垮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胸毛。
手里端着一杯清酒,说话的时候时不时抿一口。
不是那种喝醉了撒酒疯的红,是那种微醺的的红。
“小伙子,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大叔坐在他旁边,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
“嗯。”
陆司夜说。
“看得出来,”大叔点了点头,“你坐姿太拘谨了。”
“背挺得太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到处看”
“这是没怎么出过远门的人才有的样子。”
陆司夜的手动了一下,把放在膝盖上的手移到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