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猪排饭店打烊之后，老板把二楼的包厢留给了他们。

包厢不大，一张矮桌，几个坐垫，一盏暖黄色的吊灯。

温染染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今天确实累了。

早上跟着去比赛，中午吃了饭，下午又站了两场，晚上又吃了一整碗猪排饭。

朏朏蜷在她脑袋旁边，尾巴绕在身上，也睡着了。

陆司夜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温染染身上。

小满把吊灯的亮度调低了一些，让光线不那么刺眼。

三个人围坐在矮桌旁边，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升着，但没有人喝。

气氛和白天不一样了。

包子的脸上没有笑容了。

小满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变得很深，很深。

“弋颂今那边查到了什么？”陆司夜先开了口。

小满和包子对视了一眼。

包子点了点头。

小满深吸了一口气，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先告诉我，”小满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手上的罪印，除了控制零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作用？”

陆司夜沉默了一下。

“目前只发现了这些。”他说，“但项定坤说过，罪印的力量不止于此。”

他停顿了一下，回忆项定坤当时的原话。

“罪印代表邪恶束缚的力量，与侠岚印天差地别。”

“他没有说更多。”

小满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弋叔查到了一些东西，”她说，“关于这两百年来发生的一切。”

“两百年？”陆司夜皱了皱眉头，“你们不是一直说侠岚大战零是一千年前的事吗？两百年是什么时候？”

“两百年是，”小满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是人造侠岚出现的时间。”

人造侠岚。

陆司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只听过人造食物。

那些用植物蛋白做的假肉、用化学物质调出来的假鸡蛋、用香精和色素兑出来的假果汁。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造侠岚”这个词。

“人造侠岚？”他重复了一遍，“侠岚还能人造？”

“能。”小满说，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已经造了两百年了。”

包子坐在旁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满开始讲。

两百年前，科技迅速发展。

工业革命的余波从西方蔓延到东方，电灯、电话、汽车、飞机。

这些曾经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变成了现实。

人类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钢铁巨轮横渡大洋，无线电波穿越千里。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侠岚的存在变得越来越尴尬。

普通人不需要侠岚了。

他们有了枪炮，可以对抗野兽，有了医院，可以治疗疾病，有了法律，可以维持秩序。

侠岚能做的事情，科技似乎都能做，而且做得更快、更便宜、更高效。

但侠岚做不到的事情，科技也做不到，比如对抗零。

零依然存在。

它们从极阴界的裂缝中渗出来，出现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出现在繁华都市的阴暗角落里，出现在每一个被负面情绪笼罩的人身边。

它们是这个世界永恒的阴影，是科技无法消灭的敌人。

然而，普通人并不理解这一点。

他们看到的只是侠岚拥有普通人没有的力量。

他们能操控元炁，能使用侠岚术，能以一当百。

这种力量让普通人感到恐惧。

“不少人认为侠岚的存在是个威胁。”小满说，“但介于舆论，他们不敢大肆宣传不利言论。”

“侠岚在一千年前拯救过世界，这个功劳太大了，谁都不敢公开说侠岚的坏话。”

“但暗地里，”包子插了一句，“他们一直在想办法。”

小满点了点头。

“直到一个人出现。”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茶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咽下去之后继续讲。

“假叶。”

陆司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假叶是谁？”他问。

小满和包子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是包子开口了。

“假叶是......”

包子挠了挠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怎么说呢，你可以把他理解为零那边的侠岚。”

“不是普通的零，是那种有智慧的、有目的的、有组织的零，七魄之首”

“他和侠岚作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从古至今，一直都在。”

“从古至今？”

“对。”

“穷奇、饕餮、混沌这些上古凶兽的封印，背后都有假叶的影子。”

“他不是那种正面硬刚的类型，他是那种躲在后面操纵一切的类型，每次出事都有他，每次他都跑得掉。”

陆司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穷奇、饕餮、混沌被封印之后，假叶就不知所踪了。”

小满接过话头。

“古籍上记载，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被封印了。”

“但两百年前，他又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一套完整的计划，一套针对侠岚的计划。”

“他找到了那些对侠岚心怀不满的普通人，还有在暗地里研究如何对抗侠岚的科学家，以及隐藏在政府高层中的激进派......”

“激进派？”陆司夜打断了他，“什么激进派？”

小满深吸了一口气。

“弋叔调查发现，现在关于侠岚的立场，分成了两派。”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保守派，主张维持现状，侠岚和普通人和平共处，侠岚负责对抗零，普通人负责管理社会。”

“互不干涉，互相尊重。”

“这一派的成员主要是传统的侠岚家族，比如我的家族还有苏念的家族，以及一些世代传承侠岚之名的家族。”

“他们积累了庞大的家族势力，在政界、商界、军界都有很深的人脉。”

“他们是保守派的中坚力量。”

然后她在线的另一边又画了一条线。

“激进派。主张......”

她停顿了一下。

“主张控制侠岚。”

陆司夜看着她。

“控制？”

“对。不是消灭，是控制。”

“他们认为侠岚的力量太强大了，不能被少数人掌握。”

“这种力量应该属于国家，属于所有人。”

“侠岚不应该是一个独立的组织，而应该被纳入国家的管理体系，接受法律的约束，接受公众的监督。”

“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陆司夜说。

包子哼了一声。“问题是‘控制’这两个字，在不同的人嘴里，意思完全不一样。”

“在保守派嘴里，‘控制’是合作、协商、互相制约。”

“在激进派嘴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激进派中也有侠岚势力。”小满说，声音更低了，“但不是玖宫岭体系的。”

“不是玖宫岭体系的？还有别的侠岚体系？”

“有。”小满说，“你应该听说过，风属性侠岚。”

陆司夜愣了一下。

风属性。

“风属性是最稀有的侠岚属性，”小满解释道，“古籍上记载，拥有风属性的人几百年来只出现过几个。”

“最近的一位，是一位传奇侠岚，他的名字在古籍中被抹去了，但他的后代一直存在。”

“他们此前一直宣扬侠岚与普通人共存的理念，”包子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和玖宫岭的关系也还不错。”

“虽然不是玖宫岭体系的人，但在一些大事上，他们是站在侠岚这一边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小满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他们突然改变了理念。”

“突然？”

“对。非常突然。”

“大概在几十年前，风属性侠岚的后代开始公开批评玖宫岭，说侠岚组织过于封闭、过于保守、不愿意接受变革。”

“他们开始和政府走得越来越近，开始支持对侠岚的‘管理’和‘控制’。”

“然后冲突就爆发了。”包子说，“和玖宫岭统领墨辗迟发生了冲突。”

“墨辗迟作为玖宫岭的最后一位统领，”小满解释道，“也是玖宫岭历史上最强的统领之一。”

“他在任期间，玖宫岭和零的战争进入了相持阶段，双方都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

“他的理念是‘侠岚独立’，认为侠岚不应该依附于任何世俗政权，应该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和判断力。”

“激进派不同意。”包子说，“他们联合起来，对玖宫岭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冲突的最后结果是......”小满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玖宫岭组织妥协，将神坠交由国家看管。”

沉默。

陆司夜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神坠。

他听过这个东西。

神坠是玖宫岭最强大的武器，是历代侠岚用生命和元炁凝聚而成的、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宝物。

每一枚神坠都代表着一位侠岚的牺牲和奉献，是侠岚组织的象征和骄傲。

“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小满说，“作为妥协的条件，政府承诺会妥善保管神坠，不会用于军事用途，只会用于对抗零和保护平民。”

“他们兑现承诺了吗？”陆司夜问。

小满没有回答。

包子也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陆司夜看着他们沉默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就在不久前，”小满终于开口了，“军方公布了一种名为‘戍卫军团’的特种部队。”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报道，配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成一排，对着镜头敬礼。

他们的制服和普通军人没有什么区别，但在领口的位置，别着一枚徽章。

徽章的图案是一只手，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掌心的位置，有一个印记。

陆司夜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