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笑了。
“不用刻意改。”
“没出过远门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第一次去大城市,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站了整整十分钟。”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不知道往哪边走,那就随便选一条。”
“走错了就回头,走对了就继续,总比站在原地强。”
陆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大叔又倒了一杯酒,往陆司夜那边推了推。
“喝一杯?”
“不太会喝。”
“那就少喝一点。”
“男人嘛,总要学会喝酒的。”
“不是为了喝醉,是为了在需要喝酒的场合,不至于手足无措。”
陆司夜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清酒入口很淡,但咽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不喜欢。”
大叔笑了,没有勉强他继续喝,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用勉强,这个道理我花了二十年才学会。”
他的话很多,但不是那种聒噪的多。
他不会开那种低俗的玩笑,也不会拿别人的短处取乐,以及说那些让人听了不舒服的话。
他说的是为人处世方面的东西。
怎么和人打交道。
在不同的场合说合适的话。
怎么判断一个人的性格。
怎么避免得罪人。
怎么在不得罪人的前提下坚持自己的原则。
这些东西,陆司夜从来没有学过。
怎么像一个人一样,站在人群中间。
“你这个人,”大叔看着他说,“太闷了。”
“嗯。”
“不是说你不好。”
“闷有闷的好处,话少的人靠得住。”
“但你太闷了,闷到别人想跟你说话都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陆司夜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听,听比说重要。”
“你听别人说话,听多了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大叔又喝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比你还要闷。”
“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但所有人都愿意跟他说话,因为他听得很认真。”
“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在听,他在想,他在理解你说的话。”
“这种人,比那些滔滔不绝的人更受欢迎。”
陆司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叔又聊了很多。
聊到怎么和女孩交往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和女孩子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会紧张?”
陆司夜想了想,点了点头。
“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不正常。”大叔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女孩子不是怪物,她们和你一样,也会紧张,也会害怕,也会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需要说什么漂亮话,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做自己?”
“对。不要装,不要演,不要为了讨好谁去改变自己。”
“你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诚实在任何时候都比技巧重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要学会尊重。”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客客气气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把她当成一个和你平等的人来对待的尊重。”
“不要因为她是女孩子就觉得她需要被保护、需要被照顾、需要被指导。”
“她需要的是你站在她旁边,而不是站在她前面。”
陆司夜想起了唐瑗。
唐瑗经常说他是个闷葫芦。
每次见面都说,说了好几年了。
他一直没有太明白自己为什么“闷”,为什么不能像别的男孩子那样说那些好听的话、做那些浪漫的事情。
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男人的思维方式是偏理性的。
遇到问题,想的是怎么解决,而不是怎么表达。
女人的思维方式是偏感性的。
遇到问题,想的是怎么被理解,而不是怎么被解决。
他之前和唐瑗相处的时候,每次她跟他倾诉什么事情,他的第一反应都是给她出主意。
告诉她该怎么做,该怎么解决,该怎么处理。
他觉得这是在帮她,是在对她好。
但唐瑗需要的不是主意。
她需要的是他说一句“我懂”,或者“我在”,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在想什么?”大叔问。
“在想一个朋友。”陆司夜说,“她以前经常说我闷。”
“女孩子?”
“……嗯。”
大叔笑了,笑得很温和。
“闷不是问题。”
“问题是,你有没有让她知道,你在乎她。”
“不需要说很多话,不需要做很多事。”
“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够了。”
陆司夜沉默了很久。
“我好像......”他顿了一下,“没有做到。”
“那就下次做到。”大叔说,“人生嘛,不就是一边犯错一边改错,你今天知道了,明天就能做得更好。”
陆司夜点了点头。
这时候,包子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走出来,看到陆司夜和大叔在聊天,凑了过来。
“聊什么呢?”
“聊怎么做人。”大叔说。
“哟,那我得听听。”包子把菜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我也需要学学怎么做人。”
大叔看了看包子,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嘛......”大叔沉吟了一下,“你不需要学怎么做人,你需要学怎么和人相处。”
“有区别吗?”
“有。做人是你自己的事,和别人没关系。”
“但和人相处,是你和他人的事,需要考虑到对方。”
“你这个人,热情,仗义,心地好。”
“但你有的时候太热情了,热情到让别人不舒服。”
包子愣了一下。
“我有吗?”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你对一个人特别好,但那个人反而离你越来越远?”
包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大叔笑了笑。
“不是你的错。”
“只是有些人需要空间,你的热情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不需要改变你的热情,你只需要学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包子挠了挠头,若有所思。
“还有,”大叔看了一眼包子的肚子,“你锻炼太少了。”
包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脸有点红。
“我这不是......最近吃得有点多嘛。”
“不是吃的问题,是动的问题,你多久没运动了?”
包子想了想。
“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陆司夜看了他一眼。
“好吧,半年。”包子缩了缩脖子,“这不是一直在赶路嘛,哪有时间锻炼。”
大叔摇了摇头,又看了看陆司夜。
“你也一样,太瘦了,身上没什么肌肉。”
“你们两个,一个太胖,一个太瘦,都不健康。”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在这镇上开了一家健身馆,明天早上过来,我给你们安排一套训练计划。”
“练完了再去泡温泉,会有别样的感受。”
陆司夜低头看了看名片。
白底黑字,上面写着“雪山健身馆”,下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名字是山田信介。
“山田?”
陆司夜抬起头。
“和那个大胃王选手同姓,但不是亲戚。”大叔笑了笑,摆了摆手,“行了,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走了。
脚步很稳,一点都不像是喝了酒的人。
包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声说:“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嗯。”陆司夜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你明天真去?”
“去。”
“我也去?”
“你也去。”
包子苦着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行吧,确实该减减了。”
女生那边是另外一番光景。
旅馆的浴室在走廊的尽头,分成男女两间。
小满带着温染染去了女汤。
浴室的更衣区不大,两排柜子,一面镜子,几个竹篮子。
小满把衣服脱了,叠好,放进柜子里。
温染染站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把新买的卫衣和裤子叠好,放进柜子里。
小满低头看了她一眼。
温染染的身体和几天前相比,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她的身体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肉。
肋骨不再那么明显了,锁骨也没那么突出了,手臂和腿上有了点肉感。
小满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温染染的肩膀。
“姐姐?”温染染抬起头,看着她。
“没事。”小满说,“姐姐给你擦擦身体。”
她拧了一条热毛巾,蹲下来,从温染染的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
温染染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任她擦。
擦到肚子的时候,温染染忽然笑了一下。
“痒。”她说。
小满也笑了。
她把毛巾翻了个面,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擦。
温染染低头看着小满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手指长长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擦到她手腕的时候,温染染忽然开口了。
“姐姐。”
“嗯?”
“你是不是喜欢哥哥?”
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到耳廓,往下蔓延到脖子。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孩子别打听这些。”她说,声音很小。
温染染歪了歪头,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小满低下头,继续给她擦身体。
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擦到膝盖的时候,她看到温染染膝盖上那个创可贴还在,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但中间还是贴着的。
“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
小满把创可贴撕下来,看了看。
伤口已经愈合了,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的新皮。
她把创可贴扔进垃圾桶里,用毛巾轻轻地擦了擦膝盖周围,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新的创可贴,贴上。
“好了。”她说。
温染染低头看了看新的创可贴,伸手摸了摸,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小满。
“姐姐。”
“嗯?”
“你脸红红的。”
小满的手在温染染的肩膀上停了一下。
“……热水熏的。”
“哦。”
温染染点了点头,看起来信了。
小满没有再看她,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部分擦完,然后拿起浴巾把温染染裹起来,抱到更衣区的长凳上坐着。
“在这里等姐姐,姐姐冲一下就出来。”
“好。”
小满转身走进淋浴区,打开水龙头,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
她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睛,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被水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站了很久。
久到温染染在外面喊了一声“姐姐”,她才回过神来,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浴衣,走了出去。
温染染坐在长凳上,裹着浴巾,两只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的。
朏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蹲在她旁边,也在晃尾巴。
“走吧,”她说,牵起温染染的手,“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泡温泉呢。”
“好。”温染染从长凳上跳下来,牵住小满的手。
朏朏跳上温染染的肩膀,蹲好了。
“晚安,染染。”
“晚安,姐姐。”
温染染推开房门,走进去,回过头看了小满一眼。
“姐姐。”
“嗯?”
“明天还能和哥哥一起泡温泉吗?”
小满的耳根又红了一下。
“……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