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司夜就醒了。
脑子清醒,但实际上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温染染还在睡。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朏朏睡在床的另一头,离温染染最远的位置。
它蜷成一个毛球,尾巴绕在身上。
陆司夜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脚踩在地上。
肚子叫了一声。
他按住肚子,深呼吸了一下。
昨晚那碗馄饨,他吃了大概一半。
剩下的全喂给温染染和朏朏了。
不是不饿,是实在没胃口。
看着她吐了又吃、吃了又吐的那个场面,他的胃一直在翻江倒海,能咽下去半碗已经是意志力惊人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不,一头牛可能不够。
一头牛加一头猪加一头羊,再配上半吨米饭,差不多能填个底。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比赛是十点开始,还来得及。
他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哥……”
他回过头。
温染染坐在床上,被子滑到了腰上。
她揉着眼睛,脸睡得红扑扑的。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了一条缝,但已经在找他了。
“你去哪?”她问,声音哑哑的。
“出去一下。”陆司夜说,“你继续睡。”
温染染摇了摇头。
她把被子掀开,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揉了揉眼睛,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陆司夜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头,眼睛已经睁开了,大大的,表情很平静,手抓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昨天晚上,她说的那句话。
“哥哥,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
现在他也不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
“走吧。”
温染染的眼睛亮了一下。
朏朏从床上跳下来,三两下就蹿上了他的肩膀。
陆司夜打开门,走了出去。
温染染跟在他身后,手从衣角换到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
他牵着她走下楼梯。
前台的大姐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三个,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哟,一家三口?”大姐说。
“不是。”陆司夜说。
“那是兄妹?”
“……也不是。”
“那是......”
“捡的。”
大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染染,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出了门,阳光正好。
白岳町的秋天不算冷,街上的行人比昨天多,大概是周末的缘故。
陆司夜牵着温染染走在街上,往中心广场的方向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他昨天休息得不错,元炁也恢复了大半,精神状态按理说应该很好。
但他就是觉得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消耗他的体力,不是一下子抽走,是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地。
他低头看了看温染染。
她正低着头走路,脚步有点碎。
她的手还是握着他三根手指,手心比刚才暖和了一些。
他又看了看朏朏。
朏朏蹲在他肩膀上,精神很好。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奇怪的感觉甩掉,继续往前走。
中心广场到了。
远远地就能看到人山人海。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很大的舞台,红色的背景板,上面写着“白岳町第七届美食节·大胃王挑战赛”几个大字。
舞台两侧竖着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参赛者的名单和实时数据。
舞台前面摆着几排长桌和椅子,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外围还站着好几圈,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
欢呼声此起彼伏。
“加油!加油!”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吃!吃!吃!”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烤肉、炒饭、拉面、饺子、寿司、天妇罗。
各种气味混在一起。
陆司夜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拨开人群往里面走。
人太多了,挤得水泄不通。
他一只手牵着温染染,一只手在前面开路。
“借过。借过。不好意思。借过。”
好不容易挤到了舞台侧面,他一眼就看到了猪排饭店的老板。
老板今天穿得很正式。
当然,他的“正式”也就是换了一件没有油渍的围裙,围裙上印着“幸子猪排饭”的logo。
他站在舞台侧面的一张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上面也印着店名。
看到陆司夜,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挥了挥小旗子。
“这边!这边!”
陆司夜牵着温染染挤过去。
“你总算来了!”老板说,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答应了的事,不会爽约。”陆司夜说。
老板的目光落在了温染染身上。
他看了看这个头发乱糟糟的小女孩,又看了看陆司夜,表情有点微妙。
“这小孩是......”
“带着的。”陆司夜说,没有解释。
老板识趣地没有追问。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舞台上的电子屏幕。
“你是第六组,一组五个人,快了,还有两组。”
陆司夜点了点头。
他往舞台上看了看。
第一组已经开始了。
五个参赛者坐在长桌前,每人面前摆着一大盘寿司。
不是那种小寿司,是那种个头很大的的寿司。
一盘有七十二个,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五个人的体格都不大。
小量级组,按体重分的,都是瘦子。
但他们的吃相一点都不“小量级”。
坐在中间的那个人一手抓一个寿司,往嘴里塞,嚼两三下就咽,根本不带停的。
左边的那个人速度慢一些,但胜在稳定。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陆司夜看着那盘寿司,心里开始打鼓。
七十二个寿司。
这东西很顶饱。
米饭本来就撑胃,再加上醋的酸味和海苔的韧劲,嚼起来费牙,咽下去费胃。
普通人吃十个就觉得饱了,吃二十个就算是超常发挥了。
他之前自己试过,最多能吃五十个。
五十个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七十二个……
他看了一眼舞台旁边那个“一年免费猪排饭不限量”的广告牌。
又看了一眼那盘寿司。
然后又看了一眼广告牌。
……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又不是非要吃完。
比赛是看谁吃得最多,不是看谁把盘子清空。
只要比其他人吃得多就行了。
他观察了一下其他几组的比赛情况。
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前几组的成绩。
第一组最高的是四十七个,第二组最高的是五十一个,第三组最高的是五十五个,第四组......
第四组,六十二个。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山田健太,六十二个。
他看了一眼舞台旁边,一个有点胖胖的大叔正在接受采访。
大叔大概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很憨厚。
他面前的那个盘子已经空了,不,不是空了,是只剩下了最后几个寿司,他正拿着一个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吃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六十二个。
陆司夜咽了一下口水。
六十二个。
这个人吃了六十二个寿司,还是小量级组的。
如果放到中量级组或者大量级组,数字可能会更恐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空的,扁平的,甚至有点凹进去。
他又看了看那个大叔的肚子。
圆鼓鼓的。
嗯……胃的容量和体格确实有关系。
他这么瘦,胃应该比那个大叔小不少。
但他有元炁,元炁可以帮助消化,可以把食物更快地转化成能量,而不是单纯地堆在胃里。
这是他之前发现的。
每次大量消耗元炁之后,他都会饿得特别厉害,吃的东西也比普通人多一倍以上。
这说明元炁的运转需要大量的能量,而这些能量来自食物。
今天他没有消耗多少元炁。
但如果他在比赛的时候主动运转元炁,加速消化。
应该能多吃一些。
他观察了一下其他几个参赛者的吃法。
基本上都是一口吞,不会细嚼慢咽。
寿司本身不算大,一个成年人一口一个完全没问题。
关键在于速度和节奏。
一开始太快容易噎住,太慢又追不上别人的数量。
需要在速度和吞咽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大部分人吃到三十个之后,速度会明显下降。
不是不想快,是胃开始有反应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告诉你“差不多了,别再吃了”。
这时候就需要靠意志力硬撑了。
第四组那个六十二个的大叔,在吃到四十个的时候明显已经撑了。
但他没有停,而是一个一个地、慢慢地、硬塞进去的。
最后那二十二个,他吃了将近十分钟。
陆司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五十个是他的保底。
如果状态好,运转元炁加速消化,也许能冲到六十个以上。
六十二个是目前的最高纪录,他只要吃到六十三个就赢了。
六十三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以试一试。
第五组开始了。
他站在舞台侧面,看着那五个人吃。
速度都差不多,前二十个基本上是一口气吃完的,到三十个的时候开始分化,有人快有人慢,到四十个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停了。
最高的是五十四个。
不如第四组。
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六十二个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那个大叔可能是个特例。
第五组结束后,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舞台。
“好的!感谢第五组选手的精彩表现!接下来是我们的第六组,也是小量级组的最后一组!让我们掌声欢迎第六组选手登场!”
观众席上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陆司夜松开温染染的手,准备上台。
手刚松开,温染染又抓上来了。
两只手一起,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的手背里。
她仰着头看他,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别走……”
她说。
陆司夜愣了一下。
她的力气很大。
不是那种正常的七八岁小孩应该有的力气,是大得不正常的力气。
他的手被抓得生疼,指骨都在嘎嘎响。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他说不上来。
他感觉自己的精力在下降,注意力在涣散,甚至有点头晕。
他低头看着温染染。
她还抓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表情很害怕。
不是那种“你不要走”的撒娇式的害怕。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哥哥很快就回来。”
他说,声音尽量放柔。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小猫的毛。
“你在这里等我,等比赛完了,带你去吃猪排饭。”
温染染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板走过来,弯下腰,笑眯眯地对温染染说:“小妹妹,哥哥去比赛,你在这里陪叔叔好不好?叔叔给你拿好吃的。”
温染染没有理他,还是看着陆司夜。
陆司夜和老板对视了一眼。
老板点了点头,伸手去拉温染染的手。
费了老大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