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烂尾楼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陆司夜的肚子叫了一路。
他本打算回那家猪排饭店。
目前是免费的,不限量的,老板说过随时去都行。
但走着走着,一股香气从街角飘过来,瞬间把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是那种,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的香气。
不是某一种具体的食物,而是很多很多种食物同时烹饪时产生的香气。
他循着气味看过去。
街角有一家店,门面不小,比猪排饭店大三四倍。
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好味来自助餐”,招牌下面有一行小字。
“成人六十八元,儿童半价,无限畅吃”。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着好几排餐台,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食物。
炒菜、炖菜、凉菜、烧烤、海鲜、水果、甜点、汤羹、饮料……
琳琅满目的。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六十八元。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卖手机的三百块,住店花了一百八,买口粮花了二十多,还剩不到一百。
六十八一顿,有点奢侈。
但......
明天就是大胃王比赛了。
赢了之后就有免费猪排饭了,不限量的,还有奖金。
今天奢侈一把,就当是开开胃口,给明天的比赛热热身。
他推了推朏朏的脑袋。
“就这儿了。”
朏朏尾巴尖晃了晃,表示同意。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推门。
手刚碰到门把手,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飞出来。
是一个小女孩。
准确地说,是一个很邋遢的小女孩。
看个头大概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里面还夹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
她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手一滑,又趴回去了。
门里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围裙,像是老板。
他叉着腰,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
“滚滚滚,别再来了!”
男人说,声音很大,引得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
“说了多少次了,我们这儿不欢迎你!”
小女孩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司夜愣在了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小女孩,又抬头看了看门里的老板。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是困惑。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从餐馆里扔出来,这算什么事?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浓的、很冲的、让人胃里一阵翻涌的味道。
是呕吐物的味道。
从小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的衣服上、头发上、手上,到处都是那种黏糊糊的、半消化的食物残渣。
黄白色的,糊状的东西。
混着胃液的气味,在中午的阳光下发酵着。
散发着一种让人想把刚吃的早饭都吐出来的恶臭。
陆司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看到了小女孩的脸。
她抬起头来了。
脸上全是呕吐物。
黏糊糊的糊状物糊在她的眉毛上、鼻子上、嘴巴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睫毛上沾着白色的东西。
但她还是在看着他,眼泪从那些糊状物中间挤出来,顺着脸往下流。
眼泪汪汪的。
脸很清秀。
如果没有那些呕吐物的话,应该是一个挺好看的小姑娘。
陆司夜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三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关我什么事,走吧。
第二个念头:这小孩是不是吃坏了东西?这家自助餐有毒?
第三个念头:不对,老板和服务员的表情不太对。
他看了一眼门里面的老板。
老板叉着腰,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无奈。
他又看了看店里的其他顾客。
靠窗坐着的一对情侣正在吃饭,头都没抬。
见怪不怪的表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小女孩又从地上爬起来了一次。
这次她撑住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条腿在发抖。
她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脸,把脸上的呕吐物擦掉了一部分。
她看到了陆司夜。
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眼睛里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的呕吐物里。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哭腔。
“哥哥……”
然后她扑过来了。
陆司夜来不及躲。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躲开”,但腿不听使唤。
可能是因为她太小了,可能是因为她太瘦了,可能是因为她的声音太像......
太像什么?
他不知道。
小女孩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哭得很惨。
陆司夜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
她的头顶对着他的下巴,头发上的碎屑蹭到了他的衣服上。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近距离的、浓烈的、无法忽视的呕吐物的味道。
从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手上、脸上,全方位地、立体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散发出来。
他的胃翻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压下去的翻。
是那种......怎么描述呢?
整个胃从底部被翻了个个儿的翻。
胃酸从胃里涌上来,冲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感动,是憋的。
他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
吸完就后悔了,因为空气里全是那股味道。
他的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
朏朏在他肩膀上,整只兽都炸毛了。
然后它把头埋进了他的衣领里,再也不出来了。
陆司夜站在自助餐店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门里的老板。
老板正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说“兄弟,你自找的”。
他又看了一眼店里的顾客。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
她还在哭,但声音小了一些。
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指甲缝里塞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他认了。
没办法。
人都扑怀里了,总不能扔出去。
他腾出一只手,尽量不碰到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背。
“别哭了。”
他说,声音尽量放软了一点。
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陆司夜:“…………”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学乖了,用的是嘴,不是鼻子。
“走了。”
他说,转过身,抱着小女孩往民宿的方向走。
他没有回头看那家自助餐店。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很多道目光在看着他,有同情的,有好笑的,有庆幸的。
庆幸什么?庆幸把这个麻烦甩给别人了?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回民宿的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是陆司夜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抱着一个孩子走路累。
她轻得像一把骨头,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是因为那股味道。
太臭了。
不是普通的臭。
在太阳下暴晒后产生的、具有穿透力的、能隔着三层衣服钻进皮肤里的臭。
他每走一步,那股味道就从怀里飘出来,像一朵看不见的乌云,笼罩在他周围。
路上的行人经过他身边时,脸上的表情从正常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皱眉,从皱眉变成捂鼻,从捂鼻变成加速离开。
有一个大妈直接绕到了马路对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啊,也不知道给小孩洗洗澡”。
有一个牵着狗的大爷,他的狗经过他身边时,鼻子抽了抽,然后扭头就跑,狗绳差点把大爷带倒。
朏朏已经彻底缩进了他的衣服里,连脑袋都不露了。
陆司夜面无表情地走着。
他的表情不是那种“我很淡定”的面无表情,是那种“我已经放弃了挣扎”的面无表情。
到了民宿门口,前台的大姐正在嗑瓜子看手机。
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了他,看到了他怀里的小女孩,闻到了空气中的味道。
大姐的瓜子掉在了柜台上。
“你......”
“别问。”陆司夜说。
大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目光在他和小女孩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默默地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条毛巾,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陆司夜看了她一眼。
“谢谢。”
他拿了毛巾,上了楼。
到了305门口,他把小女孩放下来,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掏钥匙开门。
小女孩站不稳,靠在他腿上,手抓着他的裤腰。
门开了。
他先把小女孩推进去,让她站在卫生间门口。
然后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喘了一口气。
朏朏从他衣服里钻出来,跳到床上,跑到枕头旁边,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它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陆司夜看了一眼朏朏,又看了一眼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看着他。
眼泪已经不流了,但脸上还是糊着那些东西。
她歪着头,打量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你,”陆司夜指了指卫生间,“进去。”
小女孩歪了歪头。
“洗澡。”他说,指了指浴室的喷头,做了个浇水的动作。“洗。澡。”
小女孩看懂了。
她点了点头,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陆司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你会自己洗吗?”
小女孩回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好的,不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是深呼吸,不是闻。
随后走进卫生间,把喷头拿下来,试了试水温。
水有点凉,他调了一下,调到温热的程度。
小女孩站在浴缸里,仰着头看他,一动不动。
“衣服脱了。”他说。
小女孩看着他。
“脱衣服。”他又做了一遍动作。
小女孩低下头,开始脱衣服。
动作很慢,不太利索,像是没怎么自己脱过衣服。
T恤卡在脑袋上卡了半天,最后还是陆司夜帮了一把才拽下来。
T恤下面是一具瘦得让人心疼的身体。
肋骨一根一根的,锁骨突出得能放一枚硬币。
肚子瘪瘪的,能看到里面内脏的轮廓。
手臂和腿上没什么肉,皮肤下面就是骨头,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身上也有脏东西,但没有脸上和头发上那么多。
主要是泥垢和汗渍,混在一起,在皮肤上结成一层灰褐色的壳一样的东西。
陆司夜把喷头对着她,开始冲水。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水冲在女孩身上,灰褐色的泥垢被冲掉了一部分,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水从她的头顶流下来,流过肩膀、胸口、肚子、腿,最后流进地漏,带着一层灰黑色的浑浊。
女孩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水珠顺着她的睫毛滴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陆司夜挤了洗发水,搓在她头上。
头发很乱,打了很多结。
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拆那些结,有些结实在拆不开的,就绕过去,等泡软了再拆。
他把头发上的泡沫冲掉,又挤了一遍洗发水,又搓了一遍。
第二遍的泡沫比第一遍白了很多,但还是有点灰。
他又冲掉,又挤了一遍。
第三遍的泡沫终于白了。
然后是沐浴露。
他从头到脚搓了一遍。
女孩的皮肤很薄,搓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硌手。
她的脚底板上有几道口子,不深,但里面嵌着沙子和小石子,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剔出来。
女孩一声没吭。
不哭不闹,不打颤不哆嗦。
就站在那里,任他搓,任他冲,任他剔脚底板上的石子。
不像寻常小孩那样吵闹。
陆司夜一边洗一边想,这小孩是不是被洗过很多次了,所以习惯了?
还是说她本来就这个性格?
洗了大概二十分钟,总算洗干净了。
他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浴巾上沾了一些水渍,但不算太脏,说明基本上洗干净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
洗干净之后,和之前判若两人。
很清秀。
比之前隔着呕吐物看到的那张脸清秀得多。
她把浴巾裹在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脚。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陆司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等着。”他说,走出卫生间。
他把床上的被子掀开,把朏朏往旁边挪了挪。
朏朏不情不愿地挪了一下,尾巴甩了甩,表示抗议。
他从包里翻出来一件干净的T恤。
是他的,对他来说刚好合身,对这个小女孩来说,大概能当连衣裙穿。
他又翻出来一条短裤,也是他的,腰围太大了,但先凑合着穿。
他走回卫生间,把衣服递给她。
“穿上。”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件几乎有她人那么大的T恤,抬起头,看着他。
“穿。”
他又说了一遍。
她把T恤套上了。
T恤的下摆垂到了她的膝盖下面,领口太大,从肩膀滑下来,露出半边锁骨。
她把短裤也穿上了,但裤腰太大了,直接滑到了胯骨上,她往上提了提,又滑下来了。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穿着一件过大的T恤和一条挂不住的短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脚趾头在地板上动了动。
陆司夜看着她,忽然觉得......
算了,不想了。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
这次没有呕吐物了,没有臭味了,只有沐浴露的香气和一点点洗发水的薄荷味。
她的身体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把她放在床上。
朏朏本来趴在枕头上,看到小女孩被放上来,立刻跳了起来,跑到床的另一头,弓着背,尾巴竖得笔直,警惕地盯着她。
小女孩也看到了朏朏。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朏朏的毛更竖了。
“别动。”
陆司夜对朏朏说,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
他的衣服上也沾了那些东西。
外套、裤子、内衣,全都不能要了。
他把衣服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卫生间的垃圾桶里。
然后用喷头冲了冲自己的手臂和脖子,又洗了把脸。
朏朏跟在后面进来了。
它站在卫生间门口,仰着头看他。
“等会儿给你洗。”他说。
朏朏又“啾”了一声,蹲在门口等着。
他快速地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然后他把朏朏放进洗手池里,打开温水,挤了一点沐浴露,搓在它身上。
朏朏平时挺喜欢水的,但今天明显不在状态。
它蹲在洗手池里,任凭他搓来搓去,一动不动,眼神有点呆滞。
他给朏朏冲干净,用毛巾包起来,擦了擦,放在洗手池边上让它自己晾干。
然后他走出卫生间。
门一开,他就听到了声音。
“哈哈哈哈”
是小女孩的笑声。
很放肆的笑声。
他走进去一看。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
被子被拽到了地上,枕头飞到了电视柜旁边,床头柜上的闹钟倒扣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
窗帘被扯下来了一半,挂在轨道上摇摇欲坠。
桌上的那个塑料水杯倒了,水洒了一桌子,正在往地上滴。
小女孩站在床的正中央,赤着脚,身上的T恤歪到了一边。
她的头发还没干,甩得到处都是水珠。
她在追朏朏。
朏朏在房间里疯狂地跑。
从床上跳到桌子上,从桌子跳到窗台上,从窗台跳到电视柜上,从电视柜跳到地上,从地上又跳回床上。
它的毛还没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尾巴夹着,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打滑,跑一步滑一下,跑一步滑一下,样子又狼狈又好笑。
但朏朏不觉得好笑。
小女孩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笑,笑得前仰后合的,根本停不下来。
她追到床边的时候,脚踩在被子上,被子滑了一下,她的身体往前扑倒。
“砰”的一声,她从床上摔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笑声停了。
她趴在地上,愣了两秒。
然后嘴唇开始抖,眼眶开始红,鼻子开始抽。
“哇——”
她哭了。
陆司夜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这一切。
小女孩趴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从破口处渗出来,混着灰尘,变成了一小片红褐色的印子。
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和善一点。
然后他走过去,把小女孩从地上捞起来,放在床上。
他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
破了一层皮,不算深,但面积不小,大概有硬币那么大。
血还在往外渗,混着地上的灰尘,看着有点脏。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来一个简易的急救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