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司夜是被朏朏踩醒的。
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脑袋旁边跑到了胸口上,毛茸茸的,痒得要命。
他伸手把朏朏拨到一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
朏朏又爬回来了。
这次直接蹲在了他的脸上。
陆司夜:“…………”
他坐起来,把朏朏从脸上摘下来,放在枕头上。
“饿了?”
“啾。”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刚亮,灰蒙蒙的,街上还没什么人。
他从包里翻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给朏朏。
他自己把另一半塞进嘴里,嚼着,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很安静。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
一个没人的地方。
昨天用手机查过,白岳町东边有一片开发区,前几年搞了个什么新城项目,后来开发商跑路了,留下了一大片烂尾楼。
方圆几里都没人住,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网上有人说那边闹鬼,有人说那边有野狗,有人说那边埋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总之,没人愿意去。
正合他意。
他把外套穿上,把朏朏塞进怀里,下了楼。
前台的大姐正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
“出去走走。”
“早饭不吃?”
“不饿。”
大姐没再说什么,又趴回去继续睡了。
陆司夜走出民宿,往东边去。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
他把朏朏从怀里捞出来,放在肩膀上。
朏朏左右看了看,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他的衣领里。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到了那片烂尾楼。
说是楼,其实更像是一片骨架。
钢筋混凝土的骨架,没有墙,没有窗,没有门,只有灰色的柱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四周确实没人。
别说人了,连条狗都没有。
只有几只麻雀在钢筋架子上跳来跳去,看到他来了,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沿着烂尾楼外围走了一圈,找到了一处铁丝网。
铁丝网上有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侧着身子钻过去。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楼与楼之间弹了几下,越来越远。
没有人回答。
他又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
他盘腿坐了下来。
水泥地很硬,凉气从地面渗上来,透过裤子,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没有管这些,闭上眼睛,开始调集体内的元炁。
丹田里还有元炁,不多,但够用。
他把元炁从丹田里引出来,沿着经脉往上走,经过胸口,经过肩膀,经过手臂,最后汇聚到右手的手心。
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摊开右手。
手心的印记浮现出来。
“罪印代表邪恶束缚的力量,外表和侠岚印虽然没有区别,但本质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
弋颂今说过,他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他一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零是被谁赶走了或者消灭了,但现在看来......
那只零没有被消灭。
它可能被关在了这里。
在他的手心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蹲在他脚边的朏朏。
朏朏缩成了一团。
它在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他手心里那个印记。
罪印。
能控制极阴界生物的力量。
它对这个东西的恐惧是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就像是老鼠害怕蛇,兔子害怕鹰。
“别怕。”陆司夜说,声音放得很轻。
朏朏从毛球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
陆司夜没有再管它。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心的印记上。
既然罪印能控制极阴界的生物,那么......
能不能消耗元炁,来控制被束缚在里面的那只重零?
能不能让它使用零术?
他闭上眼睛,重新调集体内的元炁。
这一次不是简单地汇聚到手心,而是尽量让所有的元炁都往那个印记上靠。
一滴一滴地,慢慢地,持续不断地。
元炁接触到印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不在手心里,不在皮肤下面,而是在一个他形容不出来的地方。
不是空间意义上的“里面”或“外面”,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接近于意识层面的“深处”。
他试着把自己的意识探进去。
那是一个白色的盒子。
不是真正的盒子,是一种感觉上的盒子。
方方正正的,边界很清晰,表面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纯净的白,是那种......浑浊的白。
就像是牛奶里混了灰,搅匀了之后的那种颜色。
盒子的表面有纹路,是一些扭曲的线条,一圈一圈地缠绕着,把整个盒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把意识靠过去,想看看盒子里面有什么。
盒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的动作很慢,每一次蠕动都能让盒子的表面微微鼓起一块,然后又缩回去。
他继续靠近。
他想看清楚那是什么。
然后......
那个东西突然转过来。
他看到了。
不,他没有看到具体的形状,但他“看到”了那个东西的反应。
它发现他了。
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紫色的光在盒子内部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他来不及退。
一道紫色的光球从盒子里射出来,直接轰在他的意识上。
砰!
他的意识被打飞了出去。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
水泥地硌着后背,凉飕飕的。
头顶的天空比刚才亮了一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朏朏站在他脑袋旁边,正用尾巴尖扫他的脸。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喘了几口气。
那只重零果然在里面。
而且还有攻击性。
他想把它放出来。
不,不能放。
放出来他解决不了。
但不放出来,能不能用别的方式?
他坐起来,重新盘好腿。
这一次他没有把意识探进去,而是留在盒子外面。
他把双手叠在一起,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手心朝上。
元炁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双臂流进双手,从双手流进手心的印记,从印记流进那个白色的盒子。
他控制着元炁,不往盒子里灌,而是从外面施加压力。
压缩。
把盒子压缩。
让那个东西在里面没有活动的空间。
元炁像是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按住那个盒子,往里面推,往里面压。
盒子的表面开始变形,从方方正正变成椭圆,从椭圆变成扁圆。
从扁圆变成一个不规则的、被挤压得几乎要破裂的形状。
盒子里面传来了声音。
哀嚎。
那声音不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传进他的脑子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没有停。
继续压缩。
哀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他的头开始疼了。
停下来。
哀嚎声慢慢变小了,最后变成了一种呜咽声。
他睁开眼睛,手心全是汗。
朏朏已经跑到了十米开外,蹲在一块碎砖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他的方向。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没事。”
朏朏没有过来。
陆司夜没有管它,低下头,继续看着手心的印记。
他大概明白了。
那个白色的盒子就是罪印的内部空间。
重零被封印在里面,被罪印的力量束缚着。
他可以通过元炁来控制这个空间,压缩它,或者......
反过来。
如果压缩是往里面施加压力,那么反过来就是......从里面抽取东西。
他把意识重新放回盒子的表面。
这一次他没有施加压力,而是试着在盒子的表面开一个小口。
不是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而是,抽取。
他把元炁凝成一根针的形状,在盒子的表面戳了一个极小的洞。
然后他试着从里面抽东西。
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小洞里渗出来了。
黑色的。
那团黑色的东西沿着他的元炁,从盒子里流出来,流进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