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夜走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说是镇子,其实更像一个规模不小的聚居点。
主街两侧挂着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一根电线从东拉到西,灯泡一个挨着一个,把整条街照得亮亮堂堂。
灯光不是很亮,但胜在数量多。
街上人不少。
路边摆着些小摊子,卖吃的、卖日用品的、卖衣服鞋帽的,摊主吆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太清楚具体在喊什么。
陆司夜站在街口,被灯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突然看见这么多光,这么多的人,一时有点不适应。
朏朏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啾”。
这一声不大,但在人群里炸开了。
“哇,那是什么?”
“好可爱!”
“是猫吗?不像啊,尾巴好大。”
“是朏朏吧?我在书上见过,那个朏朏?”
“真的假的?那不是保护动物吗?”
几个人围了过来。
都是年轻人,两个女孩子一个男孩子,看穿着像是附近的学生。
其中一个女孩子蹲下来,仰着头看朏朏,眼睛里亮晶晶的。
“能摸一下吗?”
陆司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朏朏。
朏朏歪了歪头,似乎在判断这个人类有没有恶意。
然后它把尾巴伸了过去,搭在那女孩子的手背上。
女孩子倒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
“好软!”她回过头,对着同伴喊,“比猫尾巴还软!”
另外两个人也凑过来了。
朏朏被摸得有点舒服,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司夜站在人群中间,有点不太自在。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待在一起了。
“你们这儿有能充电的地方吗?”他问。
“有有有,”那个女孩子站起来,指了指街那头,“往前走,过了路口右手边有一家餐馆,老板那儿有插座,你跟他借一下就行。”
“谢了。”
陆司夜拨开人群,往前走了几步。
朏朏趴在他肩膀上,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尾巴尖翘起来,晃了晃,像是在告别。
那几个人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声音越来越远。
餐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在后厨忙活。
听到门口的铃铛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吃点什么?”
“不吃饭,”陆司夜从包里掏出手机,举起来给他看,“能不能借个插座充一下电?我付钱。”
老板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朏朏,目光在朏朏身上停了两秒。
“稀罕玩意儿。”老板说,他从柜台下面扯出来一个插线板,扔在靠墙的桌子上,“充吧,不要钱。”
“谢了。”
陆司夜坐下来,把手机插上。
屏幕亮了。
电量百分之三。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一下开机键,把屏幕关了。
朏朏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趴在桌子上,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眯着眼睛看他。
陆司夜摸了摸它的头。
“充一会儿。”他说,“充一会儿我们就走。”
大约充了四五十分钟,电量跳到了百分之十。
陆司夜拔掉线,走到柜台前。
“老板,多少钱?”
“说不要钱就不要钱,”老板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陆司夜没有走。
他站在柜台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您这儿有没有打印机?”
老板愣了一下。“打印机?”
“对,打印东西。”陆司夜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我手机里有身份证的照片,想打出来。”
老板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儿的?”
“外地来的。”
“我看出来了。”老板说,“你这身衣裳,至少穿了俩月没换过吧?”
陆司夜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有点邋遢,还有点臭臭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板。
“能打吗?”
老板没再问,从柜台下面翻出来一台打印机,又翻出来一沓A4纸。
“彩印没有,只有黑白的。”
“黑白就行。”
老板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身份证照片。
照片是陆司夜以前拍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白衬衫,表情板正,像个正经人。
“变化挺大啊。”他说。
“嗯。”
老板把打印机连上,按了几下,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吐出来一张纸。
纸上的人像不太清楚,边角有点糊,但字能看清。
陆司夜把纸折好,塞进包里。
“多少钱?”
“打印不要钱,”老板说,顿了一下,“你要是真想谢我,把那手机卖给我。”
陆司夜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老板。
老板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三百块。”老板说,“我知道不值这个价,但我闺女喜欢你这手机的颜色,买来当个玩具。”
陆司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
“行。”
老板从抽屉里数了三张钞票递过来。
陆司夜接过来,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你等一下,”老板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拎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团和一瓶水,“拿着,路上吃。”
陆司夜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接。
“拿着,”老板把袋子塞进他手里,“你这体格,再饿两天就该出人命了。”
朏朏从肩膀上探出头来,对着塑料袋嗅了嗅。
“谢了。”陆司夜说。
他走出餐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已经回到后厨忙活去了,油烟从门帘后面飘出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气味。
街上的灯光还是那么亮,人还是那么多。
陆司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油烟味、人味、还有一点点从远处飘过来的花香。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花,但闻着让人安心。
他转身往街上走去。
找了个没人的巷子,把塑料袋里的饭团拿出来,拆开一个,三口吃完了。
朏朏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撕了半个饭团给它,小东西用两只前爪捧着,小口小口地啃。
他又拆了一个饭团,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塞进嘴里,嚼着。
然后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从包里翻出来那件项定坤给他的旧外套。
旧外套是灰褐色的,很厚实,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很干净。
他穿上之后,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团成一团,塞进巷子角落的一个垃圾桶里。
朏朏吃完半个饭团,又跑回来,顺着他的裤腿爬上去,蹲在肩膀上。
“走了。”陆司夜说。
他走出巷子,往汽车站的方向去。
汽车站不大,一个铁皮棚子,下面摆着几条塑料凳子。
有一块电子屏,上面滚动着班次和时间。
去最近的城市,要转三次车。
第一段是那种小巴,十六个座位,塞了二十多个人。
陆司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朏朏缩在他外套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尖。
车里很挤,空气混浊,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有人大声打电话。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三个小时,在一个小镇上停了。
他下车,换了一辆中巴。
中巴比小巴好一点,至少座位是软的。
但人还是多,过道里站了好几个人,行李架上也塞得满满当当的。
陆司夜把包抱在怀里,朏朏趴在包上面,一动不动。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山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城乡结合部。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路边,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了。
朏朏分了一小段油条,嚼得很费劲,但吃得挺开心。
第三次转车是长途大巴。
有空调,有软座,有安全带。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
陆司夜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膝盖上,朏朏钻进去,缩成一团。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刚升起来,光从地平线上射过来,把远处的楼房照成了金色。
楼房越来越多了。
不再是散落的木头屋子,而是整整齐齐的钢筋混凝土建筑。
路变宽了,变平了,路中间有绿化带,种着矮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花。
路上的车也多了,小轿车、公交车、货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红绿灯。
他很久没看见红绿灯了。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是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楼下面有一个便利店,门口摆着几辆共享单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扫码。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陆司夜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城市。
人越来越多。
街上走着各种各样的人,上班的、遛弯的、送孩子上学的、拎着菜篮子的。
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赶路的赶路,聊天的聊天,看手机的看手机。
陆司夜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大巴车在城市中心的一个车站停了。
陆司夜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被来来往往的人群裹挟着。
他已经将近两天没有合眼了。
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眨一下都疼。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虚浮。
朏朏从他外套里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四周,又缩回去了。
车站广场旁边有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挂着一个牌子。
“舒心民宿”。
陆司夜拐进去,推开门。
前台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
“住店?”
“嗯。”
“身份证。”
陆司夜从包里翻出那张打印的A4纸,递过去。
姑娘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一眼他,表情有点微妙。
但她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三楼,305。一天八十,押金一百。”
陆司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一百八递过去。
“不用找了。”
他拿了钥匙,上了三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找到305,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一个卫生间。
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有点扁,但看着还算干净。
陆司夜把包扔在地上,脱了外套,躺在床上。
朏朏从外套里爬出来,在枕头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
陆司夜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但身体太累了。
累到脑子再怎么乱,也没办法阻止他沉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陆司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五分钟。
脑子是空的。
不是那种放空了的空,是那种……所有的东西都被清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空。
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哪,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不对,手机已经卖了。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很高,光很亮。
他拿起床头柜上民宿提供的那个老式闹钟,看了一眼。
下午两点十七分。
日期是......
他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