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了整整一天。
不,不止一天。
他记得自己是在傍晚到的,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也就是说,他睡了将近四十个小时。
肚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咕噜声。
朏朏也饿了。
小东西趴在枕头上,肚子瘪瘪的,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
陆司夜从包里翻出之前买的那些口粮。
几个饭团,两块压缩饼干,一包牛肉干。
饭团已经有点馊了,他闻了闻,把上面那层米剥掉,吃了里面的馅。
压缩饼干掰成小块,泡在民宿提供的免费矿泉水里,泡软了吃。
牛肉干留了一半给朏朏,小东西叼着牛肉干,趴在床角,小口小口地撕着吃。
吃完之后,肚子里有了点东西,但胃还是在叫。
他把外套穿上,把朏朏留在房间里。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朏朏趴在床上,歪着头看他,没有跟上来。
大概是累了,也可能是觉得这个地方安全,不需要时时刻刻跟着他。
陆司夜关上门,下了楼。
前台换了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正在嗑瓜子。
看到他下来,点了点头。
“醒了?睡了挺久啊。”
“嗯。”
“出门右转,走两条街,有个公交站,坐三站地就是市中心。”
“谢谢。”
他走出民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街上很热闹,比之前那个镇子热闹得多。
路边是各种店铺。
服装店、鞋店、手机店、奶茶店、理发店、药店。
人行道上有行人,有自行车,有电动车,偶尔还有一只狗被主人牵着走过。
陆司夜走着,目光在路边的招牌上扫过。
他在找一家店。
小满给他的地址,是一家猪排饭店。
他循着记忆里的地址,在市中心附近转了两圈,最后在一个小巷子口找到了。
店不大,门面有点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幸子猪排饭”
招牌下面挂着一条暖帘,蓝色的,印着白色的波浪纹。
他掀开暖帘,走进去。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两张靠墙,两张在中间。
墙上贴着菜单,还有几张手写的推荐菜。
厨房是开放式的,能看到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站在炸锅前面,正在翻动着油锅里的猪排。
听到门响,那个男人回过头来。
五十来岁,头发有点秃。
他的目光在陆司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手里的那张A4纸上。
“吃点什么?”
“我不是来吃饭的,”陆司夜把纸递过去,“我找这个地址。”
男人接过纸,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陆司夜。
“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塑料袋出来。
袋子里是一部手机,黑色的,屏幕贴着一张钢化膜,边角有点磨损,但看着还能用。
“林知满小姐让我转交的。”
陆司夜接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桌面是一张默认的壁纸,灰蓝色的,上面什么图标都没有。
他点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两个名字。
小满。
弋颂今。
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一下“弋颂今”。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声音有点沙哑,像是抽了很多烟。
“弋叔,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
“陆司夜?”
“嗯。”
“你在哪?”
“白岳町。”
“到了就好。”弋颂今说,“路上顺利吗?”
“不太顺利。”陆司夜说,声音压低了,“我遇到了五只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司夜以为信号断了。
“说。”
陆司夜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弋颂今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
“过几天,小满和包子也会过去,你先找个地方住下,别乱跑。”
“好。”
陆司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电话挂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屏幕暗了,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又亮了。
通讯录里那两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小满,弋颂今。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那个……”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有点犹豫地看着他,“您要不……吃点东西?”
陆司夜抬起头,看着老板。
“你这里猪排饭怎么样?”
“招牌。”老板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来一份。”
“好嘞!”
“等等,”陆司夜说,“三份。”
老板愣了一下。
“三份?”
“嗯,大份的。”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瘦削的身板,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后厨。
陆司夜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
厨房里传来油炸的声音,滋滋的。
空气里飘着猪排的香气,裹着面衣炸过的那种焦香,混着酱汁的甜咸味。
他的胃又叫了一声。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老板端着三个大碗出来了。
每个碗里都堆得满满的。
米饭打底,上面盖着一块比巴掌还大的炸猪排,切成条,但还是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猪排上面浇着深褐色的酱汁,酱汁渗进面衣的缝隙里,把酥脆的表皮浸得微微发软。
旁边配着一小撮卷心菜丝,切得很细。
陆司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排放进嘴里。
面衣炸得很脆,咬下去能听到“咔嚓”一声。
里面的猪肉很嫩,肉汁被锁在面衣下面,一咬就溢出来,混着酱汁的咸甜,在舌尖上炸开。
米饭也好,粒粒分明,不软不硬,裹着酱汁,一口下去,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他吃了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速度越来越快。
筷子夹起一块猪排,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了。
然后是米饭,一大口,塞得腮帮子鼓起来。
然后是卷心菜丝,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清甜,把嘴里的油腻解掉了。
一碗吃完,他推到一个空碗,开始吃第二碗。
第二碗吃得比第一碗还快。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忘了擦。
他看着这个瘦削的年轻人把三大碗猪排饭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佩服,又从佩服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担忧。
三碗吃完,陆司夜放下筷子。
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饭都没剩。
他长出了一口气。
胃里终于不叫了。
那种被胃酸灼烧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沉重的饱足感。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多少钱?”
老板张了张嘴,看了看那三个叠在一起的大碗,又看了看他。
“免单。”老板说。
“不用,我付”
“不是,”老板摆摆手,“我不是客气。我是想问你……”
他犹豫了一下。
“您有兴趣参加大胃王比赛吗?”
陆司夜歪了歪头。
“大胃王比赛?”
“对”
老板说,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他不听完就拒绝。
“最近白岳町在搞美食节,每年一届的那种,今年是第七届了。”
“比赛分三个组别,小量级、中量级、大量级,按体重分的。”
“我看您这体格,肯定是小量级,但您这食量……”
他看了一眼那三个空碗。
“小量级里应该没什么对手。”
陆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板继续说:“胜出的人会在城市中心广场的大屏幕上做宣传,我们店的招牌和名字会打在上面,播整整一个月。”
“而且政府会给一笔补助,金额不小。”
“所以你是想让我替你参赛?”
“对。”老板说,“当然,不会让您白跑一趟。”
“因为您和林知满小姐的关系,我们会给予您最高规格的福利......”
“什么福利?”
老板笑了笑。
“一整年免费猪排饭,不限量。”
陆司夜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限量?”
“不限量。”老板重复了一遍,“您想吃多少吃多少,一天三顿,一顿十碗,都行。”
陆司夜沉默了三秒钟。
“什么时候比赛?”
“后天上午十点,中心广场。”
“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板。”
“嗯?”
“猪排饭确实不错。”
老板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您慢走,后天见。”
陆司夜回到民宿的时候,朏朏正趴在床上看电视。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家拉面店。
朏朏盯着屏幕,尾巴尖微微晃动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头。
陆司夜站在门口,看了它一眼。
“你看得懂?”
朏朏转过头来,“啾”了一声,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
陆司夜摇了摇头,走进来,坐在床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两个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个电话。
给唐瑗。
给奶奶。
告诉她们他没事,他还活着,他很好。
告诉她们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他很快就会回去。
告诉她们......
告诉她们什么?
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周围的人,他的人际关系,他的社交网络,他的亲人、朋友、同学。
这些东西,他们大概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
如果他打电话回去,他们就有可能顺着这条线找过去。
他不能冒这个险。
不能把她们牵扯进来。
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他而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