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提供的,里面有创可贴、纱布、碘伏棉签。
他先用湿巾把膝盖周围的灰尘擦干净,然后用碘伏棉签消毒。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小女孩的腿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抽泣,但没有大哭大叫。
他看了看她的脸,她咬着嘴唇,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嚎了,只是小声地抽噎着。
他把创可贴贴上。
“好了。”
他说,拍了拍她的膝盖。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创可贴,伸手摸了摸,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朏朏从床底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确认安全了,才慢慢地爬出来。
它跳上床头柜,蹲在那里,开始舔自己还没干的毛。
一边舔一边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小女孩,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小女孩又看向朏朏了。
陆司夜赶紧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把目光从朏朏身上收回来,看着他。
她的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然后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嗦了两口,又拔出来。
“温染染。”她说。
“温染染?”
他重复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
“染染?”
她又点了点头。
然后又把手指塞回嘴里,继续嗦。
陆司夜看着她嗦手指的动作,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你是孤儿?”
她嗦着手指,点了点头。
“那个自助餐的老板为什么把你赶出来?”
她把手指从嘴里拔出来,看了看指尖,又塞回去了。
“他们不让我在那里吃。”
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塞着手指。
“为什么?”
“他们说我是浪费。”
她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陆司夜,眼神里有一种很真诚的困惑,仿佛她说的话没有任何问题。
“浪费?”
“嗯。”她点了点头,“我一边吃东西一边吐东西,他们就要赶我走。”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陆司夜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一边吃东西一边吐东西。
这个小孩......
他低下头,用手按了按太阳穴。
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我为什么要扶她?
我为什么要在自助餐店门口站着不走?
我为什么不直接推门进去吃饭?
我为什么要......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温染染。
她还坐在床上,嗦着手指,看着他。
朏朏蹲在床头柜上,舔完了毛,正在用爪子洗脸。
它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温染染,然后又继续洗。
陆司夜叹了一口气。
已经这样了。
“你今晚就住这儿。”他说,“明天再说。”
温染染把手指从嘴里拔出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玩T恤的下摆。
她把下摆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又松开,又绕了几圈,又松开。
重复了好几次,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陆司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挂着的窗帘重新挂好。
然后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铺回床上。
把枕头放回去,把闹钟捡起来,电池装回去,时间调好。
把水杯扶起来,用纸巾把桌子上的水擦干净。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温染染就坐在床上看着他。
安安静静的,不动也不说话,只有眼睛跟着他转。
朏朏也蹲在床头柜上看着他。
一大一小,一左一右,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陆司夜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收拾完了之后,他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
虽然还是有点乱,但至少能住人了。
他坐下来,靠在床头上。
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他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块压缩饼干。
温染染的肚子也叫了一声。
他看了她一眼。
她看了他一眼。
朏朏的肚子也叫了一声。
一人一兽一小孩,三双眼睛对望着。
“吃饭。”陆司夜说。
他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前台的号码。
“大姐,能不能帮我烧两碗馄饨送上来?”
“馄饨?行,等十分钟。”
“多少钱?”
“一碗八块,两碗十六。”
“好。”
他挂了电话。
温染染还在嗦手指,听到“馄饨”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十分钟后,有人敲门。
陆司夜开了门。
前台的大姐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的。
大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坐在床上的温染染,又看到了蹲在床头柜上的朏朏。
“哟,洗干净了还挺好看的嘛。”大姐说,把托盘递给他。
“嗯。”
“这小孩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
“一时冲动。”陆司夜说。
大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了。
他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子上。
两碗馄饨。
汤是清汤,上面飘着几滴香油和一小撮葱花。
馄饨皮薄薄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带着面皮和肉馅的香气。
他把一碗馄饨推到温染染面前,自己端起了另一碗。
“吃吧。”
温染染看着碗里的馄饨,然后把手指从嘴里拔出来,伸手就朝碗里抓。
“等等”
陆司夜伸手拦住了她。
“用勺子。”
他把勺子递给她。
温染染接过勺子,看了看,又看了看碗里的馄饨。
她拿着勺子往碗里戳了一下,勺子的背面碰到了馄饨,馄饨滑开了,汤溅出来几滴,溅在桌子上。
她又戳了一下,还是没戳起来。
她皱了皱眉头,改用勺子舀。
勺子从馄饨下面铲过去,馄饨滑到了勺子的边缘,又滑回了碗里。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司夜看着她笨拙的动作,看了大概十秒钟。
不会用餐具。
他放下自己的碗,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他弯下腰,从她身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拿着勺子的手。
“这样,”他说,把她的手指重新在勺柄上排好,“拇指按住这里,食指和中指放在这边,无名指和小指抵住后面。”
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手,舀了一个馄饨。
“勺子要平着进去,从碗边开始,贴着碗壁,慢慢地......”
馄饨被舀起来了,稳稳地躺在勺子里。
“然后送到嘴里。”
他把她的手送到她嘴边。
温染染张开嘴,把馄饨咬了进去。
她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她开始嚼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嚼得很慢,很用力。
然后她咽下去了。
她张开嘴,陆司夜看到了她嘴里还没咽干净的馄饨皮和肉馅。
然后她张嘴,吐了出来。
馄饨的残渣从她嘴里掉出来,落在碗里,落在桌子上,落在她的T恤上。
黄白色的糊状物,和之前在自助餐店门口看到的差不多。
只是这一次是刚吃下去的,还没怎么消化,还能看到馄饨皮的形状和肉馅的颜色。
陆司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温染染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呕吐物,然后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馄饨。
她伸出手,从桌子上把那些吐出来的东西抓起来,塞进嘴里。
又吃了进去。
陆司夜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胃又翻了一下。
这一次比在自助餐店门口那次更猛烈,因为这一次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馄饨。
是刚吃下去又吐出来的馄饨。
是被胃液泡过的、带着胃酸气味的、已经看不出原来形状的馄饨。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温染染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在嚼着那些从桌子上捡回来的东西。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很平静,很自然,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好吃。”
她说,嘴角沾着一些糊状物,冲他笑了一下。
陆司夜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然后他弯下腰,拿起桌子上的纸巾,开始擦桌子上的呕吐物。
擦完了桌子,又擦她的T恤。
T恤上沾了一大片,擦不干净了,只能先拿湿巾把表面的东西擦掉,留下一大片水渍。
他擦的时候,温染染就坐在那里,嗦着手指,看着他。
手指上沾着刚才从桌子上抓起来的那些东西。
她嗦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嗦,嗦完了还把手指翻过来看了看,确认干净了才放下。
陆司夜把擦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睁开。
“温染染。”他说。
“嗯?”她抬起头,手指还含在嘴里。
“你刚才吐了。”
“嗯。”
“吐出来的东西不能吃。”
她歪了歪头,手指从嘴里拔出来,带出一根亮晶晶的唾液丝。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脏。”
“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他。
“可是,是刚从嘴里出来的啊。”
她说得很认真,很困惑,完全不理解“刚从嘴里出来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吃”。
陆司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孩可能不只是“有点问题”。
她的脑子可能真的有问题。
不是智商的问题。
她说话清楚,理解能力也还行。
是一种......对某些基本常识的认知缺失。
比如“吐出来的东西不能吃”,比如“不能用手指抓饭”,比如“不能追着别人的宠物满屋跑然后从床上摔下来”。
这些东西,正常的小孩在三四岁的时候就应该学会了。
她七八岁了,还不会。
他看着她。
她冲他笑了一下。
陆司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馄饨,放在她面前。
“吃这个。”他说,“刚才那碗不要了,用勺子,慢慢吃,别吐。”
温染染低头看了看那碗馄饨,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呢?”
“我不饿。”
他的肚子在这个时候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温染染看着他的肚子,又看着他。
“你骗人。”她说。
陆司夜:“…………”
他把自己的碗端回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胃里暖暖的,但脑子里乱糟糟的。
温染染学着他的样子,舀了一个馄饨。
动作还是很笨,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舀起来了。
她把馄饨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陆司夜紧张地看着她。
她嚼着嚼着,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张开嘴。
“咽下去。”
陆司夜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决。
温染染看了他一眼。
“咽下去。”他又说了一遍。
她闭上嘴,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然后她张开嘴,嘴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吐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他。
“咽下去了。”
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小小的、微弱的惊喜,像是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情。
“嗯。”陆司夜说,“继续。”
她又舀了一个。
嚼了。
皱眉头。
看了他一眼。
“咽。”他说。
她咽了。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她越吃越快,越吃越顺,眉头皱得越来越轻。
到第六个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皱眉,直接就咽了。
陆司夜松了一口气。
然后第七个的时候,她又吐了。
“噗”的一声,嘴里的馄饨全喷了出来,喷在桌子上,喷在碗里,喷在自己的T恤上。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眶红了,鼻子抽了抽。
“对不起……”她说,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就出来了……”
陆司夜放下自己的碗,拿起纸巾,开始擦桌子。
“没事。”他说。
他把桌子擦干净,把她面前的碗拿走,换了一个干净的空碗。
然后把她的T恤上的东西擦掉,又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湿毛巾,把她的脸和手擦干净。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温染染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来。
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感激。
不是依赖。
是一种......
他说不上来。
他把一切都收拾干净之后,坐在床边,看着她。
“吃不下就别吃了。”他说。
温染染摇了摇头。
“饿。”她说。
陆司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碗,舀了一个馄饨,送到她嘴边。
“张嘴。”
她张开嘴,把馄饨咬进去。
“别嚼太快,慢慢来,觉得想吐的时候就停下来,深呼吸。”
她点了点头,开始慢慢地嚼。
嚼了大概十下,咽了。
没有吐。
他又舀了一个。
她又吃了,咽了,没有吐。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她嚼到一半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嘴微微张开了一点。
陆司夜看到了,立刻说:“停下。深呼吸。”
她闭上嘴,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然后她继续嚼。咽了。
他把碗里剩下的三个馄饨都喂完了。
温染染坐在床上,舔了舔嘴唇,抬起头看着他。
“饱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打了一个嗝。
很小声的的嗝。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自己吓到了。
陆司夜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出来。但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他把碗收走,把桌子擦干净,把垃圾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把被子展开,铺在床上。
“睡觉。”他说。
温染染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的头发还是半干的,支棱在枕头上。
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天花板,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花板。
朏朏从床头柜上跳下来,走到枕头的另一头,离温染染最远的那一头,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陆司夜关了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
他躺在床的另一边,和温染染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
“哥哥。”
温染染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细细的,沙沙的。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陆司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温染染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
朏朏从枕头上爬过来,钻到他的胳膊下面,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
它的身体暖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他摸了摸朏朏的头。
“真是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