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院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陆司夜站在院子中央,双腿微屈,元炁从丹田涌出来,往双腿灌注。
他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身体猛地往前冲出去。
这一步冲了将近三米。
比昨天远了一点。
但他落地的时候重心没稳住,脚下一个踉跄,往前跑了两步才刹住。
回头看了一眼起跳的位置,皱了皱眉。
爆发力够了,但收不住。
月逐的精髓不只是冲得快,还要能随时停、随时变向。
他现在只能直线冲刺,像个炮弹一样,冲出去就控制不住了。
再来。
他走回原位,重新聚炁。
这次试着在冲出去的瞬间调整方向,往左偏一点。
元炁涌到膝盖的时候,他意念一动,试图把力量往左腿多分一些。
但控制不够精细,元炁分配不均匀,左脚踩下去的时候力量太大,右脚没跟上,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差点摔在地上。
他稳住身体,喘了口气。
丹田里的元炁又耗了大半。
那颗核桃大小的气旋,现在已经缩成了龙眼大小,转得又慢又涩。
他闭上眼睛,试着探知。
元炁从身体里散出去,像蛛丝一样往四面八方延伸。
三米。
五米。
到六米的时候,边缘就开始模糊了。
有什么东西从远处过来了。
两个生命气息。
一个很熟悉,是项定坤。
另一个……不太熟悉,体型不大,四足,气息很弱,像是什么小动物。
探知场晃了一下,崩了。
他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头又开始疼了。
院门被推开,项定坤走了进来。
他背上背着一只野猪,不算大,大概七八十斤的样子,用绳子捆着,挂在肩膀上。
野猪的嘴角还在滴血,看样子是刚打的,新鲜。
但让陆司夜愣住的不是野猪。
是跟在项定坤身后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半米长,外形像一只狸猫,但比狸猫胖得多,圆滚滚的。
身上的毛是灰色的,尾巴却是白色的,很长,很蓬松。
脖子上有一圈立起来的毛,像狮子的鬃毛,但短得多,软得多,风一吹就轻轻飘动。
它跟在项定坤脚后跟,走路的姿态很悠闲,四条短腿迈着小碎步,尾巴高高翘起,白色的尾尖在晨雾里一晃一晃的。
项定坤走进院子,把野猪往地上一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东西。
“跟进来吧。”
那东西犹豫了一下,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了看。
它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地上的野猪,扫过项定坤,然后……
落在了陆司夜身上。
它的身体僵住了。
只见它的耳朵往后贴,脖子上的鬃毛刷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它往后退了两步,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
陆司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东西,有点莫名其妙。
“项叔,这什么?”
“朏朏。”
项定坤把野猪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伤口。
“山上碰见的,给了它点吃的,就跟来了。”
朏朏。
陆司夜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个朏朏,也是极阴界的?
他看着那只朏朏。它还在盯着他看,身体绷得很紧,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它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不是害怕。
是警惕。
像是一只猫看见了陌生人,不是吓得转身就跑,而是站在原地,观察你,判断你,决定要不要跑。
陆司夜蹲下来,伸出手。
“过来。”
朏朏没动。
它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看向项定坤。
项定坤正蹲在地上处理野猪,头都没抬。
朏朏又转回头,看着陆司夜的手。
它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缩回去了。
反复了两次,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
陆司夜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动。
朏朏走到他面前,鼻子抽动了一下,闻了闻他的手指。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陆司夜慢慢地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它的头顶。
朏朏的身体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轻的颤抖,是那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整个身体都在震的颤抖。
它的耳朵完全贴到了脑袋上,尾巴夹起来,四条腿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但它没有跑。
它就那么站在那里,让他摸着,身体一直在抖。
陆司夜收回手,皱了皱眉。
“它这么怕人的吗?”
项定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个口哨。
清脆的哨声响起来,在院子里回荡。
朏朏的身体瞬间放松了。
它挣脱陆司夜的手,四条腿飞快地倒腾着,一溜烟跑到项定坤身边,纵身一跳,钻进了他怀里。
项定坤一只手搂着它,另一只手继续处理野猪。
朏朏窝在他怀里,把头埋进他的臂弯里,尾巴卷起来,把自己裹成一团。
从陆司夜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团灰色的毛和一小截白色的尾巴尖。
陆司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有点无语。
“它不怕人。”项定坤说,语气很平淡,“它怕的是你。”
陆司夜愣了一下。
“怕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怎么了?我长得很凶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然不算好看,但也不至于凶到让动物害怕的程度。
比起项定坤那张满脸胡茬、满是皱纹的脸,他这张年轻的脸应该温和多了。
项定坤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野猪的内脏掏出来,放到一边,擦了擦手上的血。
朏朏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窝着。
“接着说昨天的故事。”项定坤说。
陆司夜在门槛上坐下来,等着。
项定坤把朏朏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慢慢地摸着它的背。
朏朏的颤抖慢慢停了,身体放松下来,尾巴也松开了,搭在项定坤的腿上。
“按你们的说法,有侠岚印的人叫侠岚。”他说。
陆司夜点了点头。
“有阳就有阴,有光就有暗。”项定坤继续说,“侠岚印是跟极阳界感应的印记,通过它,侠岚可以借用天地间的元炁。”
“那你知道,什么印记是跟极阴界感应的吗?”
陆司夜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罪印。”他说。
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像这个词一直就在他脑子里,只是现在才被翻出来。
项定坤点了点头。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司夜的右手上。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手上的这个印记,到底是侠岚印,还是罪印?”
院子里安静了。
陆司夜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干干净净的。
那个印记今天没出现,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只要他调动元炁,它就会亮起来。
侠岚印?
还是罪印?
弋颂今说这是侠岚印。
他说侠岚印出现在右手,从来没有过,但你是一个特例。
他说你已经完全具备了成为侠岚的潜质。
项定坤说,罪印和侠岚印外表上没有区别。
只有极阳界和极阴界的感应方式不同,一个是元炁,一个是罪炁。
他想起自己内视时看到的那片纯白。
还有意识不稳时出现的那片纯黑。
白。
黑。
元炁。
罪炁。
黑暗。
侠岚。
这两样东西,什么时候被放在一起了?
他抬起头,看着项定坤。
项定坤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那里,摸着怀里朏朏的背。
朏朏已经彻底放松了,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手中的印,到底是侠岚印,还是罪印?”
项定坤又问了一遍。
陆司夜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