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荒诞感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意思?
自己不是侠岚?
自己手中的不是侠岚印?
可弋颂今明明说那是侠岚印,只不过长在了右手。
对,一定是这样。
项定坤只是在讲一个故事。
他不懂侠岚的事。
他只是一个爱听故事的普通人。
对,自己是侠岚。
这个人在动摇自己的心境。
不能相信他。
陆司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项定坤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摸着朏朏的肚子,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七罪宗是整个极阴界的意志。”
他说。
“它们没有实体,所以需要代理人。”
“它们用罪印来控制极阴界的生物,山海异兽、零族、凶兽。”
“罪印的外表和侠岚印几乎没有区别,但实质是天差地别的。”
他把朏朏翻过来,让它趴在自己膝盖上。
“元炁和罪炁,本是一体两面。”
“区别在于阳五行和阴五行。”
“一个代表世间纯粹正义的力量,一个代表世间邪恶束缚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着陆司夜。
陆司夜的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门槛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很紧,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项定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说,声音很轻,“你觉得,什么才能称之为侠岚?”
陆司夜没有回答。
“是有侠岚印的人就能叫侠岚?”项定坤问,“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等着陆司夜自己回答。
院子里很安静。
朏朏在项定坤膝盖上翻了个身,咕噜了一声。
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声音很闷。
陆司夜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可以称之为侠岚?
有侠岚印的人就是侠岚。
这还用说吗?
那些没有侠岚印的人,一辈子都是普通人。
光头老汉是普通人,唐瑗是普通人,食堂打饭的阿姨是普通人,街上走着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
只有有侠岚印的人,才能成为侠岚。
可是……
他自己的侠岚印,不是与生俱来的。
他获得这个印记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同。
弋颂今说这是特例。
但如果这不是特例呢?
如果他获得的不是侠岚印,而是……
罪印。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干干净净的。
但他现在看着这只手,觉得恶心。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恶心。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恶心的力量?
自己明明是正义的一方。
自己明明是想保护别人。
自己明明……
他想起那天晚上。
巨零抓着小满,小满在哭,在喊救命。
他冲上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不能看着小满死。
他什么都没有想,身体自己就动了。
那是正义吗?
还是只是本能?
他想起那个黑暗空间。
那个人影。
那句话。
只要黑暗不灭,侠岚永存。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黑暗不灭,侠岚永存。
黑暗不灭。
侠岚永存。
黑暗……
侠岚……
他突然抬起头。
没有侠岚印就不是侠岚了吗?
没有侠岚印就不能保护别人了吗?
奶奶没有侠岚印。
她只是一个种地的,养大孩子的普通人。
但她保护了陆司夜。
在那个没人要他的时候,是奶奶把他拉扯大。
在那个没人管他的时候,是奶奶供他读书。
在那个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累赘的时候,是奶奶把他当人看。
光奶奶不是侠岚。
但她保护了别人。
唐瑗也不是侠岚。
她只是一个会笑会闹会发脾气的普通女生。
但小时候有人欺负陆司夜的时候,是她站出来挡在他前面。
虽然她自己也怕得要命,虽然她挡完就开始哭,但她站出来了。
唐瑗不是侠岚。
但她保护了别人。
那什么才是侠岚?
是印记吗?
是力量吗?
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术法吗?
不是。
侠岚的核心是“侠”。
是保护别人的决心。
是明知道自己可能打不过、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还是会冲上去的那股劲。
是奶奶把他领回家的那个晚上。
是唐瑗挡在他前面的那个下午。
是他自己冲向巨零的那个瞬间。
他抬起头。
项定坤还在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老水。
陆司夜迎着他的目光,开口了。
“像雾一样默默守护的侠者,称之为侠岚。”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愿以己身保一方净土之人,称之为侠岚。”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朏朏在项定坤的膝盖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几颗小小的牙齿。
项定坤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司夜。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也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就是很普通的、很简单的、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想通了一件事之后的那种笑。
“说得好。”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朏朏从他膝盖上滑下来,四脚着地,晃了晃脑袋,甩了甩尾巴。
“行了,故事讲完了。”
项定坤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干活了。野猪还没处理完。”
他转身走回野猪旁边,蹲下来,继续刚才的工作。
朏朏跟在他脚后跟,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它回过头,看了陆司夜一眼。
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它转回头,小跑着追上项定坤,跳上他的膝盖,重新窝成一团。
陆司夜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只朏朏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觉得恶心了。
不是因为他确定这是侠岚印还是罪印。
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这是什么印记,不管它从哪来,不管它代表着什么。
用它的手,做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站起来,走到野猪旁边。
“我来帮你。”
项定坤点了点头,把刀递给他。
朏朏从项定坤膝盖上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次,它没有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