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车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陆司夜提着个简单的行李袋下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愣了几秒。
一个月没回来,还是老样子。
一切都那么普通。
普通得让他有种错觉,好像那个晚上,那些零,那个叫玖宫岭的地方,都只是一场梦。
他摸出手机,开机。
刚连上网,消息就叮叮当当地弹出来。
大部分是唐瑗发的。
“你人呢?怎么一直关机?”
“陆司夜你没事吧?打你电话打不通。”
“看到消息回我!!!”
“我今天到学校了,你到了没?”
“喂喂喂,你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我到学校门口等你,来了给我打电话。”
陆司夜看着这些消息,愣了几秒。
一个月。
他一个月没看手机。
之前在医院,手机倒是开着,但弋颂今说最好别跟外界联系太多,他也就没怎么用。
后来出院,直接收拾东西下山,把这茬给忘了。
他赶紧拨了唐瑗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陆司夜???”
唐瑗的声音隔着手机传过来,又尖又急,带着一股要杀人的气势。
“你他妈死哪儿去了???一个月!!!一个月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被人贩子卖到大山里去了!!!”
陆司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吼完,才说:“出了点事,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唐瑗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不确定:“医院?你受伤了?”
“嗯。”
“伤哪儿了?严重吗?现在怎么样?”
“没事,已经出院了。”陆司夜说,“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校门口。你赶紧过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陆司夜拦了辆三轮车,往学校走。
县城不大,从车站到学校也就十几分钟。
三轮车在校门口停下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唐瑗。
她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穿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手里举着个小风扇对着脸吹。
看见他从三轮车上下来,她眼睛一亮,使劲朝他挥手。
“陆司夜!这儿!”
陆司夜提着行李袋走过去,走到一半,脚步突然顿住了。
唐瑗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何楚天。
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跟唐瑗说着什么。
唐瑗听他说完,仰头笑了笑,说了句话,何楚天也笑了,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陆司夜。
“哟,陆司夜!”他笑着朝陆司夜招手,“可算来了,唐瑗都等你半天了。”
唐瑗也跑过来,一把抓住陆司夜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哪儿受伤了?让我看看。”
陆司夜摇了摇头:“没事,都好了。”
“真的假的?”唐瑗狐疑地看着他,“你瘦了好多。”
陆司夜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身后。
何楚天也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在唐瑗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听说你住院了?”他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出了点小车祸。”陆司夜说。
“那得注意安全。”何楚天笑了笑,“唐瑗担心死你了,天天念叨你。”
唐瑗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何楚天笑着举手投降,然后看了看手表,说:“得,我得去接新生了。陆司夜,你们晚上有空没?一起吃饭?”
陆司夜还没说话,唐瑗已经抢着说:“有空,你忙完了叫我。”
何楚天点点头,又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转身往学校里走去。
陆司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唐瑗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先找个地方坐会儿。你提着行李也不方便。”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了一段,找了个街边公园,在长椅上坐下。
陆司夜把行李袋放在脚边,没说话。
唐瑗坐在他旁边,举着小风扇对着两人吹,嘴里絮絮叨叨的。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一个月啊,整整一个月,打你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差点就买票去你老家找你了。”
“后来呢?”
“后来何楚天说,你可能是有什么事耽误了,让我再等等。”唐瑗说,“他说男生有时候就这样,有事不喜欢跟人说,等忙完了自然会联系。”
陆司夜嗯了一声。
唐瑗继续说:“他还帮我打听你的消息,安慰我,请我吃饭……”
她说到这儿,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陆司夜转头看她。
她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嘴角带着笑意。
“跟谁聊天?”他问。
“何楚天。”唐瑗头也不抬,“他说接了好几个新生,有个学妹特别漂亮,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陆司夜沉默了几秒。
太阳很晒,树荫遮不住全部的光,有一缕落在唐瑗的肩上,亮得刺眼。
他看着那缕光,忽然开口:“你跟何楚天谈了?”
唐瑗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然后笑了。
“对啊。”
她说得很轻巧。
“你不是也跟那个苏念学姐谈了吗?”
陆司夜愣住了。
“什么?”
“苏念学姐啊。”唐瑗把手机收起来,歪着头看他,“何楚天说的。他说那个苏念学姐,长得特别漂亮,都叫她冰山美人。”
陆司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唐瑗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不是说好了你不谈我也不谈吗?你谈了,那我肯定不能吃亏啊。”
她笑得眉眼弯弯的,一副开玩笑的样子。
但陆司夜看着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他跟苏念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想说,他什么都没做。
他想说,他和苏念甚至不能算朋友,他们只是认识了,仅此而已。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就算说了,又能怎样呢?
何楚天和唐瑗站在一起的样子,他看见了。
何楚天揉她脑袋的时候,她仰头笑着的样子,他也看见了。
他们很配。
从火车上第一次遇见何楚天开始,他们就很配。
何楚天是从大城市来的,考到这个县城旁边的大学,据说是为了体验生活。
他长得好看,说话风趣,懂的东西多,对谁都客气有礼。
而自己呢?
村里出来的,爹妈死得早,从小就知道要省着花钱。
读书是靠助学金的,生活费是暑假打工挣的,连坐火车都只舍得买硬座。
他有什么?
有什么资格去说什么?
陆司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刺痛感又来了。
他握紧拳头,把那点刺痛压下去。
“陆司夜?”
唐瑗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她疑惑的目光。
“你发什么呆呢?”她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你们。”他说,“何楚天挺好的。”
唐瑗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几秒,她笑了。
“你也是啊。”她说,“苏念学姐挺好的。何楚天说她特别厉害”
陆司夜没说话。
唐瑗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远处传来的蝉鸣声。
过了一会儿,唐瑗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又浮起笑意。
“何楚天忙完了,叫我过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