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夜能感觉到元炁了。
那是来玖宫岭的第四十三天。
那天下午,他照常坐在木屋里打坐。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黄色的光斑。
他闭着眼,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坐着。
然后,他感觉到了。
像是一阵极轻的风,从皮肤表面拂过。
又像是一道极细的暖流,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渗进来,慢慢地,慢慢地,流进他的身体。
他睁开眼,愣住了。
弋颂今正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感觉到了?”他问。
陆司夜点点头。
包子在旁边激动得直拍大腿:“卧槽!你感觉到了?!四十三天!比我还快!”
苏念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帘,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小满鼓掌:“好厉害好厉害!”
周澈推了推眼镜,难得地开口:“恭喜。”
陆司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流动,很微弱。
“这是……元炁?”他问。
“是。”弋颂今说,“你做到了。”
陆司夜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我算是侠岚了吗?”
弋颂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来,在陆司夜面前蹲下,仔细看着他的右手。
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能纳炁,”他说,“说明你确实有侠岚的资质。”
他顿了顿。
“但你的印记……始终没有出现。”
陆司夜也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团曾经出现过的纹路,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没有印记,算侠岚吗?”他问。
弋颂今沉默了一会儿,说:“历史上没有先例。”
他没再说下去,但陆司夜听懂了。
历史上没有先例。
所以他是一个特例。
一个不知道算什么、不知道会怎样的特例。
那天晚上,弋颂今单独找他谈话。
地点还是那间挂着“炁行天地”的木屋。
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弋颂今看着陆司夜,目光很平静。
“你考虑过吗,”他开口,“想不想成为侠岚?”
陆司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想过。”他说。
弋颂今等着他继续说。
陆司夜沉默了几秒,慢慢开口:“我从小听侠岚的故事长大,小时候觉得很厉害,很威风,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些都是传说,就不想了。”
他顿了顿。
“现在知道是真的,反而……”
他没说下去。
弋颂今替他说了:“反而怕了?”
陆司夜点点头。
弋颂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失望或者责备,只是平静。
“怕什么?”
陆司夜想了想,说:“怕死。”
很直接,很坦白。
弋颂今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司夜继续说:“我奶奶还在村里。她一个人,就我一个孙子,我要是出点什么事,她怎么办?”
他又想了想,说:“而且我也没想好,当侠岚,要跟那些东西打,有危险,挣不到钱,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想毕业找份工作,让我奶奶过上好日子。”
弋颂今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有,”陆司夜说,“我现在能纳炁,但连个正式的侠岚印都没有。”
“算什么?算半个?算临时工?万一哪天那个印记再冒出来,又消失了,我算什么?”
他说完了,看着弋颂今。
弋颂今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司夜开始不安起来,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他说,“当侠岚确实没什么好处,有危险,没钱,还要担惊受怕。你不想当,很正常。”
陆司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弋颂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当年也是这样。”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父亲是侠岚,小时候他就教我修炼,我不愿意,觉得凭什么我要过这种日子,后来他死了,死在零的手里。”
陆司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不当,下一个死的可能是别人。”弋颂今转过身来,看着陆司夜,“但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
他走回陆司夜面前,低下头,目光平静而温和。
“你想清楚了吗?”
陆司夜迎着他的目光,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弋颂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温和的笑容,和平时那个冷硬严肃的弋颂今判若两人。
“没关系。”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想成为侠岚了,我们这里随时欢迎。”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明天的课照常。”他说,“既然能纳炁了,就继续学,学会了,防身也好。”
门关上了。
陆司夜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木屋,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拒绝了。
弋颂今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只是说没关系。
他甚至说,学会了防身也好。
陆司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月光照在掌心,照出一片淡淡的银色。
接下来的日子,陆司夜继续上课。
弋颂今照常教,包子他们照常学,一切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陆司夜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欠了什么。
他已经拒绝成为侠岚了,却还在学习侠岚的术法。
这算什么?
蹭课?白嫖?
他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学聚炁的时候,他总想着这件事,结果元炁在体内乱窜,头疼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停下来。”弋颂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司夜睁开眼,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弋颂今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心里有事。”
陆司夜低下头,没说话。
“不要有心理压力。”弋颂今说,“学会了,以后防身也好。万一碰上零,能跑掉就是赚到。”
包子在旁边附和:“对对对,弋叔说得对。我就算打不过,至少能跑得比普通人快一点。”
陆司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他还是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