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是一个机会。但行辕里面,规矩多,眼睛也多,必须更加小心。”林泉叮嘱道,“我进去后,你一个人在家,更要当心。没事不要出门,尤其是晚上。四海帮的人,可能还在留意我们。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行辕应募杂役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我明白!哥,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石头拍着胸脯保证。
接下来的两天,在老陈的斡旋和银钱开路下,坊正很快给他们兄弟俩办好了临时的“良民凭”,上面写了“林泉”、“林石”的名字,籍贯是“南直隶临江县”(林泉随口编的,与青河镇所在的州府对得上),保人是坊正和“陈记杂货铺”掌柜陈贵。有了这张盖了红印的纸,他们就算是在绥远城有了“合法”身份。
林泉又用剩下的银子,给自己和石头各置办了一身体面些、但又不算扎眼的细布棉袍,看起来更像正经人家的子弟。他自己还特意买了本《千字文》和《百家姓》,临时抱佛脚,复习一下,准备应对可能的“文试”。
第三日一早,林泉仔细收拾了一番,将密信用油纸重新包好,贴身藏在内衣夹层里。又将崔府的“客卿令”小心收在另一个隐蔽之处(不能带进行辕,但可作为后备)。然后,他告别了依依不舍又满怀期待的石头,独自一人,朝着内城崔府行辕的方向走去。
内城的守卫果然更加森严。林泉凭着“良民凭”和告示,在盘查后,被允许进入内城,但被告知不得随意走动,必须直接前往行辕侧门。
崔府行辕的侧门,开在一道高大的青砖院墙旁,比正门小得多,但依旧有兵丁把守。此刻,侧门外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都是些前来应募的少年,大多在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之间,穿着各异,有的光鲜,有的寒酸,但脸上都带着或紧张、或期待、或忐忑的神情。粗略看去,竟有不下三四十人。
竞争不小。林泉默默排在队伍末尾,观察着前面的人。负责登记和初步筛选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吏员服饰、留着山羊胡、面容严肃的中年书吏,以及两个行辕护卫。
筛选过程很快。书吏会简单询问姓名、年龄、籍贯、是否识字、读过什么书,然后让应募者当场写几个字,念一段《三字经》或《千字文》里的句子。大部分人都能过关,但也有一些明显不识字或太紧张的,被直接刷掉。书吏的眼光很毒,问话也带着陷阱,试图找出浑水摸鱼或者别有用心之人。
轮到林泉时,书吏照例询问。林泉对答如流,声音平稳,态度恭谨。写到名字和籍贯时,他刻意将字写得端正但略带稚嫩,符合他“读过几年私塾、后又家道中落”的人设。念书时,也故意略带一点南方口音(他本就有),但清晰流畅。
书吏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对他沉稳的气质和清晰的谈吐还算满意,在名册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块写着数字的木牌:“二十七号。进去吧,在二进院东厢房等候。会有人带你们去见管事。”
“多谢先生。”林泉接过木牌,躬身道谢,然后随着一个护卫的指引,从侧门走进了行辕。
一进行辕,气氛顿时不同。外面是市井喧嚣,里面却是一片肃穆宁静。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是高大的房舍,飞檐斗拱,气象庄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往来走动的,多是穿着吏员服饰或军士服色的人,个个步履匆匆,神色严肃,低声交谈。无人喧哗。
林泉被带到二进院东厢房。这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通过初选的少年,都安静地坐在长凳上等待,无人交谈,气氛有些压抑。林泉找了个角落坐下,也默默观察着周围环境和这些未来的“竞争对手”。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通过初选的少年陆续到齐,大概有三十人左右。这时,一个穿着藏蓝色绸面棉袍、戴着员外帽、面色红润、眼神精明、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胖老者,在一个小吏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都站起来!见过李管事!”小吏喝道。
众少年连忙起身,乱哄哄地行礼:“见过李管事!”
李管事摆了摆手,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少年,脸上带着惯常的、和蔼却疏离的微笑:“都坐吧,不必多礼。诸位能通过初选,来到此处,说明都是识文断字、品貌端正的好后生。崔大人行辕文书房,负责协助处理往来公文、军情邸报,事务繁杂,责任重大。故此,对选用之人,要求也格外严格。接下来,老夫会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需如实回答。同时,老夫也会观察你们的言行举止。最终能否留下,留用何人,皆由老夫定夺。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更加紧张了。
李管事开始挨个问话。问题看似随意,比如“为何想来行辕做事?”“家中还有何人?”“平日读些什么书?”“对北边局势有何看法?”等等,实则暗藏机锋,考察应变、见识、乃至心性。
轮到林泉时,李管事看着名册,问道:“林泉,南直隶临江县人,十四岁。为何远离家乡,来到这苦寒边城?又为何想来行辕做事?”
林泉早已打好腹稿,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悲戚和坚毅,用平稳的语调回答:“回李管事,小子家乡遭了兵灾,父母双亡,只余我与幼弟相依为命。为求活路,只得变卖家产,携弟北上投亲。不料亲戚早已迁走,无处可去,流落至此。幸得街坊陈掌柜和坊正作保,暂得安身。小子自幼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不愿坐吃山空,更想凭自己双手,挣一份前程,抚养幼弟成人。听闻崔大人行辕招募,小子虽才疏学浅,但愿尽心竭力,做好分内之事,也为边关安宁,略尽绵薄之力。恳请管事给小子一个机会。”
他这番回答,情真意切,既说明了来历(兵灾难民,符合当下局势),又表达了自立自强的意愿,还隐隐拍了一下崔御史的马屁(为边关安宁),可谓面面俱到,又不过分矫饰。
李管事听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又问:“你读过什么书?可曾学过算术?”
“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粗通《论语》、《孟子》。算术……跟家父学过一些简单记账。”林泉如实回答,没有夸大。
“嗯。”李管事不再多问,示意他坐下,继续问下一个。
全部问话完毕,李管事沉吟片刻,从名册中勾选了十五个人的名字,其中包括林泉。然后,他对被选中的十五人道:“你们十五人,暂且留下。其余人等,可自行离去,每人领二十文钱,算作辛苦费。”
被选中的人自然欣喜,落选者则垂头丧气,但也无人敢闹事,默默领了钱离开。
李管事对留下的十五人道:“你们算是初步合格。但还需试用三日。这三日,你们就住在行辕后院的杂役房,跟着老文书学习公文格式、誊抄规矩,并做一些简单的文书整理、递送工作。三日之后,根据表现,再决定最终去留。月钱暂定每月一两银子,管吃住。若最终留下,另有安排。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十五人齐声应道。
“好,王书吏,带他们去安顿,并分配活计。”李管事对旁边的小吏吩咐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王书吏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看起来不苟言笑。他带着林泉等十五人,来到行辕最后面的一排低矮平房。这里便是杂役房,条件简陋,大通铺,但还算干净。王书吏给他们分配了铺位,又简单讲了行辕的规矩:不得随意走动,不得打听机密,不得结交外官,一切听从安排,等等。
安顿下来后,王书吏便带着他们来到前院一间专门处理普通文书的厢房。里面有几个年纪较大的老文书,正在伏案疾书。王书吏将他们分配给不同的老文书打下手,林泉被分给了一个姓孙的、头发花白、脾气有些古怪的老文书。
孙文书似乎对来了个“新手”很不耐烦,随手扔给林泉一叠厚厚的、字迹潦草的军需账目草稿,冷冷道:“照着这个,重新誊抄一遍,要字迹工整,不得有误。抄错一个字,今晚就别吃饭了!”
林泉接过草稿,没有多言,默默在分配给自己的那张小桌前坐下,铺开纸,研好墨,开始誊抄。他写得很快,但极其认真,力求每个字都清晰端正。得益于“抚灵诀”带来的精神专注和对手指精细动作的控制,他抄写的速度和质量,远超常人。
孙文书起初还在旁边冷眼旁观,准备挑刺。但看着林泉下笔稳健,字迹虽不算多么漂亮,但横平竖直,结构清晰,几乎没有错漏,速度也快,脸色渐渐缓和了一些。到下午时,他甚至破天荒地指点了林泉几句公文格式的注意事项。
林泉虚心受教,态度恭谨。他知道,想要在行辕站稳脚跟,获得信任,就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同时低调谦逊。
第一天就在紧张的誊抄和学习中过去。晚上,躺在杂役房冰冷的大通铺上,听着周围少年们因为疲惫和兴奋而发出的轻微鼾声,林泉却毫无睡意。
他成功进入了崔御史行辕,虽然只是最底层的试用杂役,但毕竟是进来了。这已经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在这三天试用期里,表现得足够出色,争取留下。同时,也要利用一切机会,观察行辕内部结构,留意崔御史的动向,寻找递上密信的机会。
然而,他也清楚,行辕内部等级森严,规矩繁多。他一个刚来的小杂役,想要接触到崔御史,难如登天。而且,那封密信关系重大,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在确保自身安全和信件安全的前提下,寻找那个万中无一的机会。
机会,会在哪里?何时出现?
他不知道。他只能耐心等待,时刻准备。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檐角的积雪。
行辕深处,某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内,巡边御史崔佑安,正对着墙上一幅巨大的北境边防图,眉头紧锁,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来自铁山城的加急军报。
军报上的内容,让他本就沉重的脸色,更加阴郁了几分。
夜,还很长。
而对于刚刚踏入这座边城权力核心边缘的少年而言,真正的考验和机遇,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