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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林泉和石头就醒了。或者说,两人几乎一夜未眠。怀揣着即将到手的巨款和房契,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隐忧,让两个少年都无法安然入睡。他们简单洗漱,在客栈吃了点稀粥馒头,便回到房间,一边收拾所剩无几的行装,一边紧张地等待着。
辰时刚过,悦来客栈楼下便传来一阵轻微却有序的马车声。林泉从窗口望下去,只见一辆比昨日更加不起眼、但用料扎实的蓝布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赶车的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而昨日跟随钱管家的小厮,正站在车旁,朝着客栈内张望。
来了!林泉心中一定,对石头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下楼。
“阿泉小哥,石头小哥,钱管家让小的来接二位。”那小厮见到林泉,立刻迎上来,态度恭敬,与昨日在茶楼时的倨傲截然不同。
“有劳了。”林泉点点头,没有多问,和石头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并未驶向内城崔府方向,而是在外城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条名为“梧桐巷”的僻静小巷深处。巷子两旁是些规整干净的青砖小院,虽不奢华,但环境清幽,与城西的喧嚣杂乱形成鲜明对比。
小厮引着两人来到巷子中间一座院门前。院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无字,显得低调。小厮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迎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青砖灰瓦,窗明几净。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树下还摆着石桌石凳。虽然久无人居,有些清冷,但看得出时常有人打扫,并无破败之感。
“这便是钱管家为二位准备的院子。地契、房契,以及剩下的一千五百两银票,都在正房堂屋的桌上。”小厮引着两人走进正房堂屋。
堂屋陈设简单,一桌四椅,一个条案,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果然放着一个木匣。林泉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面额不等,方便使用),以及两张盖着官府红印的契书——地契和房契,上面的名字赫然写着“林泉”!
林泉心中一震。钱管家办事果然周到利落,连名字都已经帮他办好,省去了无数麻烦。这份心思和效率,也彰显了崔府在绥远城的能量。
“钱管家吩咐了,这院子虽小,但一应家具用具齐全,二位可直接入住。若缺什么,可到巷口‘陈记杂货铺’赊账,记在崔府账上即可。另外,”小厮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和“崔”字的黑色令牌,双手递给林泉,“这是崔府的‘客卿令’。持此令,在绥远城内,寻常官兵衙役不敢为难。若遇急事,也可凭此令到崔府侧门求见钱管家。钱管家还说,崔大人病情若有好转,或许还会召见小哥,当面致谢。请小哥务必收好此令,莫要轻易示人。”
客卿令!这比单纯的人情承诺,分量要重得多!这几乎相当于崔府给了林泉一个“自己人”的身份标签,虽然只是最外围的“客卿”,但在这绥远城,已是一道相当有力的护身符!
林泉郑重地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冰凉,带着一种莫名的质感。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答谢,更是一种笼络和……某种程度上的“标记”。崔府,或者说钱管家,看中的恐怕不仅仅是他献上的“地髓阴参”,更可能是他这个人——一个能弄到如此奇药、又似乎有些本事(能对付地痞)、来历成谜却看似“淳朴”的少年。
“多谢钱管家厚爱!请转告钱管家,小子感激不尽,定当谨守本分,不负所托。”林泉躬身道。
“小哥客气了。那小的就先回去复命了。二位请自便。”小厮完成任务,也不多留,行礼后便退出院子,驾着马车离开了。
直到马车声远去,院门重新关上,林泉和石头才真正放松下来,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一丝如梦初幻的不真实感。
“阿泉哥!我们……我们有自己的院子了!还有这么多钱!”石头摸着那些银票和契书,眼睛发亮,声音都在发抖。
“嗯。”林泉点点头,心中也感慨万千。从青河镇逃难,到铁山城挣扎求生,再到鹰嘴崖重伤,最后来到这绥远城,短短数月,经历生死,几度绝望。如今,竟然在这陌生的边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安稳的落脚点,还有了不菲的身家。这一切,仿佛做梦。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福兮祸所伏。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背后是崔府的关注,是四海帮可能的觊觎,也是他肩负的、尚未完成的使命。
“石头,这院子,是我们的了。但也是我们的‘壳’。从今天起,我们就是这梧桐巷里,父母双亡、从南边投亲而来、靠着变卖家传药材得了些钱财、在此安家的两兄弟。你是我弟弟,林石。我是你哥哥,林泉。记住了吗?”林泉看着石头,认真地说。
石头也收起兴奋,重重点头:“记住了!阿泉哥……不,哥!”
“好。”林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先收拾一下,熟悉熟悉环境。然后,得去买些日常用的东西,米面粮油,衣物被褥。钱要省着花,但该花的也不能省。另外,我得想想,怎么用崔府给的这块‘客卿令’,去办我们该办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林泉和石头如同两只忙碌的燕子,开始经营他们的小家。他们用银票换了些散碎银两和铜钱,去集市买了粮食、蔬菜、肉(少量)、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被褥衣物,还添置了些简单的家具。林泉甚至买了几本便宜的杂书和笔墨纸砚——既然要扮演投亲的“良家子”,识文断字是必要的掩饰,也能让他有机会接触更多信息。
石头对这一切充满了热情,打扫、做饭(简单的)、跑腿,样样抢着干。这个饱尝艰辛的少年,似乎将这里当成了真正可以依靠的家。林泉也将他视作弟弟,教他认字,告诉他一些基本的防身和处世道理。两人虽然名为兄弟,实则亦师亦友,在这陌生城市相互扶持。
安稳的日子过得很快。林泉每日除了督促石头学习、自己研读买来的书籍(多是些地方志、风物志、甚至医书药典,试图更了解北地),便是以“熟悉环境”为名,在绥远城内四处走动,暗中观察、打听。
他去了内城附近,远远观察崔府行辕。行辕占地颇广,门禁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他也去了守备府、驻军大营附近,感受着那种肃杀紧绷的气氛。他甚至还悄悄去了“四海帮”控制的“快活林”赌坊附近转了转,发现那里出入的人更加复杂,除了本地地痞,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穿着与中原人略有不同、眼神彪悍的陌生面孔,似乎是……北边来的?
通过几日的观察和从市井间听来的零碎消息,林泉对绥远城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北边野人部落的侵扰越来越频繁,规模也越来越大,据说那个叫“兀术”的首领已经整合了大部分部落,厉兵秣马,随时可能大举南下。绥远城驻军主力已前出至边境几个重要关隘布防,城内留守兵力不多,但戒备等级提到了最高。崔御史作为巡边钦差,肩负协调边防、督察军务、安抚民心的重任,近日似乎一直奔波于前线与绥远城之间,极少在行辕露面。而守备府吴守备,似乎与驻军某些将领有矛盾,对崔御史的某些命令(比如严查走私、整饬军纪)也阳奉阴违,城内隐隐有文武不和的传言。
至于“四海帮”,其势力在戒严状态下似乎更加活跃,不仅控制着地下生意,似乎还插手了一些粮草、药材的“采购”和“转运”,与守备府和驻军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林泉甚至听到有传言,说“四海帮”帮主“翻江龙”蒋魁,与北边野人部落也有秘密往来,暗中走私铁器、盐、茶等违禁品。
这些信息,让林泉越发感到绥远城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他怀里的密信,涉及铁山城守备吴扒皮、黑煞帮与北虏萨满勾结、炼制邪物、意图唤醒“黑山古魔”的惊天阴谋。这阴谋,与绥远城眼前的危局,是否有所关联?那个“黑山古魔”,与北边野人部落的蠢蠢欲动,又是否有某种联系?
他必须尽快将密信送到崔御史手中!不仅仅是为了兑现对静凡师太和老疤他们的承诺,更是为了阻止可能发生的、更大规模的灾难。
但如何接近行踪不定、且被严密保护的崔御史?直接拿着“客卿令”去行辕求见?恐怕连门都进不去,就会被挡回来。通过钱管家递话?钱管家对他不错,但毕竟是崔府下人,如此重大的、涉及边关安危和朝堂争斗的密信,钱管家未必敢擅自传递,也未必有能力确保信能直接、安全地送到崔御史面前。而且,林泉对钱管家,也并非完全信任。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稳妥的机会。
机会,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悄然而至。
当时,林泉正在梧桐巷口的“陈记杂货铺”买灯油,与掌柜老陈(一个和气的中年人)闲聊。老陈知道他们是新搬来的、受崔府关照的兄弟,态度很和善。
“……最近城里风声紧,你们兄弟俩晚上没事少出门。听说北边不太平,野人闹得凶。”老陈一边打着灯油,一边絮叨。
“多谢陈叔提醒。我们晚上都在家,不出门。”林泉点头。
“对了,你们识字吧?”老陈忽然问。
“认得一些。”林泉道。
“那正好。”老陈从柜台下拿出一张告示,“喏,这是刚贴出来的。崔御史行辕发的,说要招募一批识文断字、身家清白、机灵可靠的少年,充实行辕文书房,做些抄写、递送文书的杂役。管吃住,还有饷银。我看你们兄弟俩,挺合适的。尤其是你,阿泉,看着就稳重。要不要去试试?要是能进崔御史行辕做事,那可是天大的造化!比在这外城混日子强多了!”
招募文书房杂役?林泉心中猛地一跳!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如果能进入崔御史行辕,哪怕是做最底层的杂役,也意味着有了近距离接触崔御史、甚至找到机会递上密信的可能!而且,行辕内部,消息必然灵通,也能更好地了解北边局势和崔御史的动向!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接过告示仔细看了起来。告示内容与老陈说的大致相同,要求年龄十四到十八岁,身家清白(需有本地保人),略通文墨,品行端正。报名地点在内城崔府行辕侧门,三日后截止。
“陈叔,这保人……”林泉看向老陈。他和石头是“黑户”,虽然有了房契地契,但户籍文书可没有。
老陈笑了笑:“保人嘛,好说。你们是崔府关照的人,我老陈在这梧桐巷住了几十年,也算有点薄面。我跟坊正(管理街巷的小吏)熟,让他给你们做个保,就说你们是我远房亲戚,从南边投奔来的,身家清白。坊正看崔府的面子,肯定会答应。不过,这打点……”
“陈叔放心,该有的心意,绝不会少。”林泉立刻明白,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约莫二两的碎银,悄悄塞到老陈手里,“麻烦陈叔和坊正了。”
老陈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容更盛:“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你们兄弟俩一看就是有出息的!我这就去找坊正说道说道,明天就带你们去办个临时的‘良民凭’(类似暂住证),有了这个,就能去报名了!”
“多谢陈叔!”林泉真诚道谢。这老陈虽然爱财,但办事利索,有他帮忙,省去了很多麻烦。
回到小院,林泉将告示和打算告诉了石头。石头一听能进崔御史行辕,也兴奋不已:“哥!你要是能进去,那咱们以后不是更有靠山了?说不定还能见到崔御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