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iquge.hk
“一品茶楼”坐落在绥远城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是一座两层高的木结构建筑,门面古旧,招牌上的漆早已斑驳,但进出的客人却络绎不绝。这里茶水普通,点心粗糙,价钱便宜,是城中最底层掮客、牙人、走街串巷的货郎、打听消息的闲汉,乃至一些混迹市井的落魄文人、不得志的小吏常聚之地。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在这里汇聚、交换、传播,如同这座边城跳动不息的脉搏。
第二天上午,林泉和石头来到了“一品茶楼”。林泉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棉袄,戴了顶破毡帽,脸上也稍微做了点伪装(抹了点锅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面色不佳的乡下少年。石头则恢复了小乞丐的打扮,但脸上伤口处理过,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两人没有一起进去。石头先溜了进去,像其他小乞丐一样,在茶客桌边穿梭,捡些别人吃剩的瓜子花生,或者帮忙跑腿换几个铜板,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留意着各桌的交谈。林泉则等了一会儿,才低着头,走进茶楼,在一楼角落找了个最不起眼、但能观察到大部分客人的位置坐下,要了最便宜的一壶高末(茶叶末子),慢慢啜饮,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全场。
茶楼里果然热闹。靠窗一桌,几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人,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北边战事和粮价。中间一桌,几个一看就是掮客、牙人打扮的汉子,正压低声音,讨论着一批“来路不明”的皮货价钱。楼梯口附近,两个穿着半旧长衫、像是落魄文士的中年人,正在摇头晃脑地对着一幅字画品头论足,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见,似乎有意卖弄。
林泉的“抚灵诀”悄然运转,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各种“念”和信息碎片。担忧、焦虑、贪婪、算计、吹嘘、麻木……各种情绪交织。他很快锁定了几桌可能有用的人。一桌是三个看起来消息灵通、正在交换各地“奇闻异事”的老茶客;另一桌是两个穿着打扮不像普通百姓、眼神精明、似乎在等人、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的汉子;还有一桌,是一个独自喝茶、闭目养神、但耳朵不时微微耸动、仿佛在倾听四周的老者,这老者穿着普通,但手指干净,气质沉稳,不像寻常茶客。
石头在茶楼里转了一圈,捡了点残渣,又帮一个茶客买了包烟丝,得了两个铜板的赏钱。然后,他像是无意中,蹭到了那三个交换“奇闻异事”的老茶客桌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听说了吗?黑山那边,前些日子又出怪事了!好几个进山采药的,都说看到山谷里有红光冲天,还听到地底下有闷响,像是打雷,可天上晴着呢!”
“嗨,这有啥稀奇的?黑山那地方,自古就邪性!早年还有人说,山里头埋着前朝宝藏,有恶龙守着哩!”
“宝藏?我看是妖孽还差不多!我二舅家的表侄,就在北边军营里当差,说他们巡逻的时候,在边境附近,看到过穿黑袍、脸上画得花花绿绿、跳大神的野人萨满,对着黑山方向又跪又拜,邪门得很!”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让官府的人听见,说咱们散布谣言,扰乱民心,可是要掉脑袋的!”
“怕啥?这茶楼里,谁不说几句?再说了,我听说啊,崔御史崔大人,好像也对黑山的事挺上心的,前阵子还派人去探查过呢……”
听到“崔御史”三个字,林泉和石头(装作捡花生)同时精神一振。
石头眼珠一转,装作被花生壳呛到,咳嗽了几声,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桌人听到的声音,嘟囔道:“黑山……黑山里头是有怪东西……我、我前些天在废矿堆那边,就捡到几块会发烫、会发冷的怪石头……可邪门了……”
他声音不大,但“怪石头”、“发烫”、“发冷”、“邪门”这几个词,在关于黑山邪异的语境下,立刻引起了那三个老茶客的注意。
“小叫花子,你说啥?什么怪石头?”一个老茶客好奇地问。
石头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没啥!我瞎说的!”说完,抱着刚捡到的半把花生,一溜烟跑开了,躲到了林泉附近的桌子底下(假装捡东西)。
但他那欲言又止、惊慌躲闪的样子,反而更勾起了那三个老茶客的好奇心。他们低声议论了几句,但也没太当真,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八道,很快又转到了别的话题。
然而,他们没注意到,旁边那桌独自喝茶、闭目养神的老者,在听到石头的话时,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直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一条缝隙,朝着石头跑开的方向,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
林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微动,这个老者,似乎不简单。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绸缎棉袍、戴着暖帽、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约莫四十多岁、管家模样的人,在一个小厮的陪同下,走了下来。此人一下楼,茶楼里嘈杂的声音似乎都低了几分,不少人都偷偷打量着他,眼神中带着敬畏和讨好。
是钱管家!崔御史府上的钱管家!虽然林泉没见过,但看这气派,看周围人的反应,十有八九就是他!
林泉的心跳加快了几分。目标出现了!而且,似乎是被石头刚才那番“表演”和关于黑山、怪石的议论吸引下来的?还是巧合?
钱管家目光在茶楼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独自喝茶的老者身上,脸上露出笑容,走了过去,拱手道:“宋先生,让您久等了。”
那被称为“宋先生”的老者这才完全睁开眼睛,站起身,微笑着还礼:“钱管家客气了,老朽也是刚到。请坐。”
两人在老者那桌坐下,低声交谈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泉运转“抚灵诀”,凝聚耳力,隐约能听到一些片段。
“……大人近日身体如何?那‘雪魄参’用后可有效果?”宋先生问。
“唉,别提了。”钱管家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忧虑,“那‘雪魄参’药性太烈,大人虚不受补,用了反而咳得更厉害。太医说了,需要至阴中蕴纯阳、药性温和内敛的奇药,慢慢调理。可这等药材,可遇不可求啊。市面上那些所谓的‘阴参’、‘雪莲’,大多是年份不足或者以次充好,入不了方。”
“至阴中蕴纯阳,药性内敛……”宋先生捻着胡须,沉吟道,“这倒是让我想起一味传说中的奇药——‘地髓阴参’,又称‘鬼面参王’。此物只生于极阴寒之地脉深处,汲取地阴精华百年以上,外表漆黑如炭,毫不起眼,甚至药味全无,但内蕴一丝纯阳生机,乃是调理阴虚火旺、固本培元的圣品。只是……此物太过罕见,老朽行医数十年,也只闻其名,未见其物啊。”
“鬼面参王……”钱管家眼中露出渴望,但更多的是无奈,“此等神物,恐怕只有机缘巧合,方能得见。难道大人他……”
两人相对叹息。
听到这里,林泉心中狂跳!地髓阴参!鬼面参王!至阴中蕴纯阳,药性内敛!这描述,与他手中那些“鬼面参”的特征,何其相似!难道,他手里的,真的是传说中的“鬼面参王”?即便不是“王”,恐怕也是极其接近的极品!
机会!天大的机会就在眼前!钱管家正在为崔御史寻找的,正是他手里可能拥有的药材!而且,这位宋先生,听起来像是个医术高明、见识广博的大夫,他能鉴别!
必须想办法,让钱管家和宋先生,注意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但不能太刻意,不能引起怀疑。
他心思电转,目光扫过还躲在桌子底下、正偷偷朝他眨眼的石头。石头显然也听到了钱管家和宋先生的对话,小脸上满是兴奋。
林泉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他端起那壶早已凉透的高末,装作不小心,手一滑——
“啪嚓!”
粗陶茶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这动静在嘈杂的茶楼里不算太大,但也足以吸引附近几桌人的目光,包括钱管家和宋先生。
“哎呀!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茶楼伙计闻声赶来,看着地上的碎片和茶水,怒道,“赔钱!这茶壶值五个大钱!”
林泉立刻露出一副惊慌失措、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碎片,带着哭腔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身上没钱……我、我是来卖山货的,还没卖掉……掌柜的,行行好,等我卖了山货,一定赔您……”
“卖山货?就你这穷酸样,能有什么好山货?”伙计不屑地嗤笑,“别是想赖账吧?今天不赔钱,就别想走!”
这边的动静,让钱管家和宋先生也看了过来。钱管家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吵闹。宋先生却看着蹲在地上、衣衫破旧、满脸惶恐无助的林泉,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瘪瘪的、似乎空无一物的旧包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位小兄弟,”宋先生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你说你是来卖山货的?卖的什么山货?或许,老朽可以看看,若是合用,买了你的山货,你不就有钱赔茶壶了?”
林泉心中暗喜,鱼儿上钩了!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又带着一丝希望的样子,小声道:“是、是我在山里挖的几根老参……但、但样子不好看,药味也淡,跑了几个药铺,都没人要……说、说是次品,不值钱……”
“哦?样子不好看,药味淡的老参?”宋先生和钱管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趣。刚才他们还在谈论“外表不起眼、药性内敛”的奇参,这就碰上了?
“无妨,拿来看看。老朽对药材略知一二,或许与你之前遇到的掌柜,看法不同。”宋先生微笑道。
“是、是!”林泉连忙从怀里(实际是从贴身内袋)掏出那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裹——他当然不会把真货都带在身上,这包裹里只包了一小截他事先掰下来的、最小的一块“鬼面参”碎片,用来投石问路。
他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桌上(避开茶水),慢慢打开。
布包里,躺着一小截拇指大小、黑乎乎、表面粗糙、带着泥土、毫不起眼的块茎碎片。乍一看,确实像某种劣质的、挖残的山参根须,甚至有点像一块干涸的泥巴。
茶楼伙计和其他看热闹的茶客,看到这东西,都露出鄙夷和不屑的神色。这也能叫山货?简直是垃圾!
然而,宋先生和钱管家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宋先生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凑近,仔细闻了闻。没有寻常人参的清香,反而有一股极其淡的、带着土腥和一丝奇异凉意的气息。他眼神一凝,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放大镜(西洋舶来品,罕见),对着那块碎片仔细观察其纹理。又用指甲,极其小心地刮下一点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瞬间,宋先生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震惊的光芒!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小兄弟,这、这参……你是从何处得来?可还有?”
钱管家也紧紧盯着宋先生的表情,见他如此失态,心中已然明白了八九分,眼中也露出了炽热的光芒。
林泉心中大定,知道有门了。他依旧维持着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道:“是、是我在黑山深处一个很冷、很阴的山洞里挖到的……就挖到几根,都、都长得这个样子,不好看……我就掰了一小块带来试试……家里还有几根完整的……”
“黑山深处!极阴之地!”宋先生激动地一拍桌子(引得周围人侧目),“难怪!难怪有如此纯粹的阴寒之气,却又内蕴一丝勃勃生机!不会错!这纹理,这气味,这口感……虽然只是碎片,但绝对是‘地髓阴参’!而且年份至少百年以上!小兄弟,你挖到的,是旷世奇珍啊!”
“地髓阴参?!”钱管家也失声低呼,随即一把抓住林泉的胳膊,急声道:“小兄弟,剩下的参在哪里?快!带我们去看看!只要是真的,价钱随你开!不,我们买!全都买!”
周围的茶客和伙计都惊呆了。看着那黑乎乎、不起眼的“泥巴块”,又看看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宋先生和钱管家,再看看一脸“懵懂”的林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旷世奇珍?价钱随你开?这穷小子走什么狗屎运了?
林泉心中虽然激动,但面上依旧保持谨慎和“惶恐”:“两、两位老爷……这、这东西……真的值钱?我、我怕……我怕被人骗了……”
“骗你?”宋先生正色道,“小兄弟,老朽姓宋,单名一个‘仁’字,是这绥远城‘济世堂’的坐堂大夫,这位是巡边御史崔大人府上的钱管家。我们可以用名誉担保,绝不会欺你年少!此物对崔大人病情至关重要,只要你肯卖,我们必定给你一个公道的价钱,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济世堂的宋神医!崔御史府的钱管家!这两个名字,在绥远城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茶楼里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用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林泉。这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林泉“适时地”露出惊喜、又带着不安的神色:“原、原来是宋神医和钱管家!小子有眼不识泰山!那、那参……在我住的地方藏着……我、我带你们去拿?”
“好!好!现在就去!”钱管家迫不及待。
“且慢。”宋先生毕竟年长持重,拦了一下,对林泉和颜悦色道:“小兄弟,兹事体大,此地人多眼杂。你告诉我们住处,我们随你去取。另外,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药材安全,此事还需保密。你拿到钱后,也最好尽快离开绥远城,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泉心中暗赞,这宋神医考虑周全。他连忙点头:“是、是!小子明白!我住在城西‘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东西就藏在房里。”
“悦来客栈?好,我们这就去。”钱管家站起身,对身边小厮吩咐了几句,小厮立刻跑出去准备马车。
宋先生也起身,对茶楼伙计道:“这位小兄弟的茶壶钱,记在我账上。”又对林泉道:“小兄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