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墨香(1 / 2)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3732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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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辕的时光,如同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细致、单调,却又蕴含着某种沉静的韵律。林泉很快适应了文书房杂役的生活。每日卯时起身,与其他杂役一起清扫庭院,然后去饭堂用简单的朝食(通常是稀粥、咸菜、馒头)。辰时初刻,准时到文书房当值,在孙文书的指派下,誊抄公文、整理卷宗、核对账目、跑腿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酉时下值,用晚饭,之后是短暂的休息时间,但杂役不得随意离开后院范围。

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行辕内部等级森严,气氛肃穆。除了几个同期的杂役少年偶尔低声交谈,大部分时间,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书吏、文书们偶尔的低语。林泉谨言慎行,将“勤恳”、“本分”、“寡言”这几个字发挥到极致。他誊抄公文又快又好,字迹日益工整;跑腿递送从不拖延,也从不多看多问;对孙文书和其他老文书恭敬有礼,虚心请教。短短数日,他不仅顺利通过了试用期,被正式留用,还因为表现突出,被孙文书稍稍高看了一眼,偶尔会让他帮忙整理一些稍重要的、但仍属常规的往来公文摘要。

这给了他接触更多信息的机会。虽然无法看到核心的军情密报和崔御史的私人信件,但通过整理那些地方官府呈报的例行公文、边军各部的日常汇报、以及朝廷下发的邸抄通告,林泉对北地的局势、绥远城的运作、乃至崔御史面临的困境,有了更直观、更深入的了解。

北边野人部落的侵扰日益加剧,小股骑兵不断袭扰边境哨所、屯田,烧杀抢掠。那个叫“兀术”的首领似乎已经基本统一了草原东部诸部,正在整合力量,其兵锋直指绥远、铁山一线。朝廷的援军和粮饷迟迟未到,边军粮草匮乏,冬衣不足,士气受到影响。而更让林泉心惊的是,在一些边军的汇报和地方官府的呈文中,隐约提到了边境一些村落的诡异失踪事件,以及黑山方向不正常的“地动”和“异象”,有兵卒甚至声称在夜间看到过“鬼影”和“血光”,虽然大多被上官斥为“妖言惑众”、“怯战胡言”,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不安,让林泉立刻联想到了铁山城的老鸦岭和那些诡异的“影子”!

难道,老鸦岭的邪异,并非孤例?黑山深处的“东西”,其影响范围正在扩大?还是说,北虏萨满的邪术,已经不仅仅局限于铁山城一带?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不动声色地整理着公文。同时,他也留意到,崔御史似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来自朝廷的催问和指责(为何边患不平?),来自地方官府的推诿和求援(要钱要粮要兵),来自边军将领的抱怨和争执(关于防御策略、兵力调配),还有来自朝中某些势力(以刘瑾太监为首)或明或暗的掣肘和攻讦(弹劾他“劳师靡饷”、“举措失当”)。这位以刚正清廉著称的御史大人,虽然每日依旧忙碌,但眉宇间的忧色和疲惫,难以掩饰。

林泉还注意到,行辕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那位李管事,虽然总管行辕内务,看似对崔御史忠心耿耿,但偶尔流露出的圆滑和算计,让林泉觉得此人不简单。而那个王书吏,则似乎对某些前来拜访的、衣着光鲜的商人或地方官吏格外客气。至于守备府吴守备派来联络的官员,更是与行辕某些人(包括李管事)过从甚密,时常私下饮宴。整个行辕,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林泉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墨海,观察,倾听,分析,将每一丝有用的信息记在心里。但他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将怀中的密信送出。崔御史行踪不定,即便在行辕,也多在戒备森严的内书房处理要务,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直接求见?他一个小小杂役,连内书房的院子都进不去。托人传递?信交给谁?李管事?王书吏?还是孙文书?他一个都不敢信。在未摸清行辕内部复杂关系之前,贸然行动,不仅可能送不出信,还可能暴露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他必须等待,等待一个崔御史单独出现、且周围守卫相对松懈的时机,或者,等待一个足以让他取信于崔御史、并能确保密信安全送达的事件。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林泉已在行辕待了半个月。他与石头约好,每隔五天,在休沐日(每月初一、十五,杂役可休息半日)的下午,在“陈记杂货铺”碰一次面,互通消息。石头那边一切安好,小院平静,无人打扰。只是石头提到,前几天巷子里似乎有陌生面孔晃悠,像是打听什么人,但没敢靠近他们家。林泉心中警惕,叮嘱石头加倍小心。

这天下午,林泉正在文书房整理一批刚送来的、关于各边镇粮草库存的报表,孙文书忽然叫他:“林泉,过来。”

“孙先生,有何吩咐?”林泉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去。

孙文书从桌上拿起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递给他:“这是要呈给崔大人的急件,是关于西线‘骆驼岭’军寨粮草补给的最新核实情况。李管事刚才交代,崔大人正在内书房与几位将军议事,此信需立刻送呈。你跑一趟,送到内书房门口,交给守门的赵护卫即可。记住,不得耽搁,也不得窥视信的内容。”

送往内书房的急件!而且是直接交给崔大人!林泉心中一动,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有机会如此接近崔御史处理公务的核心区域!虽然只是送到门口,但或许……能有机会瞥见内书房的情况,甚至,如果运气好,能在崔大人出来时,找到瞬间的机会?

“是,孙先生。”林泉强压住心跳,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带着火漆余温的信,小心地放入怀中内袋(他特意缝了个夹层放重要物品),然后转身,快步走出文书房。

内书房位于行辕中轴线最后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环境清幽,守卫森严。林泉穿过几道回廊和月亮门,来到小院门口。只见院门紧闭,两侧各站着一名按刀而立、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护卫,正是崔御史的亲随护卫。其中一人,林泉认得,正是孙文书提到的赵护卫,一个国字脸、浓眉大眼、不苟言笑的中年汉子。

“站住!何事?”赵护卫目光如电,扫向林泉。

林泉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赵护卫,文书房孙先生命小的送来急件,呈交崔大人。是西线骆驼岭军寨粮草核实的公文。”

赵护卫接过信,检查了一下火漆封印,确认无误,点了点头:“嗯,知道了。你回去吧。”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话。

林泉心中微感失望,就这么完了?连院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见到崔大人了。但他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再次躬身:“是。”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内书房紧闭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约莫五十多岁、但眉宇间带着深深疲惫和忧色的官员,正送着两位顶盔贯甲、神色不豫的将领走出来。正是崔佑安崔御史,以及两位驻军的高级将领!

林泉心头剧震,连忙退到一旁,低下头,躬身静立,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见崔御史眉头紧锁,对那两位将领道:“王将军,李将军,粮草之事,本官已再三行文催促户部和兵部,也向朝廷上了急奏。眼下还需二位将军竭力安抚将士,严守关隘。至于分兵增援西线……还需从长计议,待本官与吴守备商议后,再行定夺。”

那位姓王的将领是个黑脸膛的粗豪汉子,闻言不满地哼了一声:“崔大人,不是末将抱怨!西线骆驼岭兵力薄弱,粮草只够支撑半月!若北虏大举来攻,如何抵挡?吴守备那边,守着绥远城和仓库,却总说存粮不足,要优先保障城中供应!这、这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吗?”

另一位李将军年纪稍长,沉稳些,但也面带忧色:“崔大人,王将军所言虽是气话,却也道出了实情。西线若失,绥远城侧翼洞开,后果不堪设想。还望大人速做决断。”

崔御史揉了揉眉心,叹息道:“本官知晓其中利害。二位将军先回营,安抚部众。最迟明日,本官必定给二位一个答复。”

两位将军这才勉强拱手,告辞离去,从林泉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冷风和浓重的煞气。

崔御史站在门口,望着两位将军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背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和沉重。赵护卫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外面风大,您还是回屋吧。另外,文书房刚送来西线粮草的核实急件。”说着,将林泉送来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崔御史接过信,没有立刻拆看,而是又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嗖——!”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陡然从内书房小院对面、一座较高的厢房屋顶上响起!一点寒星,如同毒蛇吐信,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着刚刚转身、背对院门的崔御史后心激射而去!

是弩箭!带有消音装置的强弩!有刺客!

“大人小心!”赵护卫反应极快,听到破空声的瞬间,已然厉喝一声,同时合身扑上,想要将崔御史推开!

但弩箭速度太快,距离又近,赵护卫虽快,却也只来得及用身体挡住大半,那支弩箭“噗”地一声,狠狠扎进了赵护卫的左肩!箭矢力道极猛,竟然穿透了皮甲,直没入骨!赵护卫闷哼一声,踉跄倒退,鲜血瞬间染红了肩头。

“有刺客!保护大人!”另一名护卫也反应过来,拔刀怒吼,同时用身体挡在崔御史身前,目光如电,扫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崔御史猝逢惊变,脸色也是一白,但毕竟是历经风浪的朝廷大员,并未惊慌失措,反而迅速退后半步,背靠门框,目光沉凝地看向对面屋顶。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弩箭射出,到赵护卫中箭,不过一两个呼吸!林泉在弩箭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全身汗毛倒竖,极度危险的感觉让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扑倒在地寻找掩体。但他硬生生止住了!因为他看到,崔御史虽然被护卫挡住,但依旧暴露在门口,而对面屋顶上,那个发射弩箭的黑影,在一击不中后,并未立刻逃离,反而再次举起了弩机,黑洞洞的箭矢,似乎再次对准了崔御史!

对方还有第二支箭!而且,似乎锁定了崔御史因为护卫移动而露出的些许空档!

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崔御史危矣!

林泉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借着“抚灵诀”带来的敏锐感知和超越常人的反应速度,在第二声细微的机括声响起的刹那,他猛地从怀中(其实是袖中暗袋)摸出那枚一直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青铜箭镞(荆红所赠),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面屋顶黑影的大致方向,狠狠掷去!同时,口中发出一声模仿受伤野兽般的、凄厉短促的尖啸,试图干扰刺客的瞄准和心神!

他这一掷,并未指望能击中刺客(距离太远,且是盲掷),更多的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制造混乱,为护卫争取一瞬间的反应时间。

然而,奇迹发生了!

或许是那刺客全神贯注于瞄准崔御史,对来自下方、一个不起眼小杂役的“暗器”疏于防备;或许是林泉在极度危机下,将“抚灵诀”的一丝意念和全身气力都灌注在了这一掷之中,赋予了箭镞某种难以言喻的“势”;又或许是那枚青铜箭镞本身,就带着荆啸天将军的忠烈之气和某种冥冥中的因果……

只见那枚小小的、古朴的青铜箭镞,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带着微弱破空声的轨迹,竟然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刺客手中弩机的机括部位!

“铛!”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虽然箭镞细小,力道不足以损坏精钢弩机,但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的撞击,让刺客扣动扳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偏!

“咻——!”

第二支弩箭擦着挡在崔御史身前的护卫头盔边缘,带着凄厉的尖啸,深深钉入了崔御史身后的门框之上,箭尾剧颤!距离崔御史的额头,不过半尺之遥!

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