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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夏。长江北岸，乌林水寨。

昔日浩荡的江面，此刻已被一片钢铁与巨木构筑的森林彻底吞噬。数以千计的曹军战船，大至巍峨如山的楼船，小至轻捷的走舸，被手臂粗细的铁链、碗口粗的巨缆，纵横交错地捆绑、勾连在一起！粗粝的铁环在江水的拍打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巨大的木排铺设在船阵间隙，将这片漂浮的堡垒连成一个整体。远远望去，船城壁垒森严，旌旗如林，刀枪映日，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曹操一身玄色锦袍，在程昱、贾诩、张辽、徐晃等心腹文武的簇拥下，立于最中央的“飞云”楼船高台之上，俯瞰着这绵延数十里、仿佛将长江都拦腰截断的庞然大物。江风吹拂着他鬓角微霜的发丝，鹰目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睥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众卿观孤这‘铁索连舟’之阵，如何？”曹操声音洪亮，带着自矜，“北军不习舟楫，风浪颠簸，呕吐眩晕，战力十不存一！今战船连锁，铺以阔板，则如履平地！任他风急浪高，我大军稳如泰山！步卒可驰骋其上，弓弩可尽展其威！江东鼠辈，纵有楼船之利，安能撼动孤这水上坚城？！”

“丞相妙策！鬼神莫测！”程昱当先赞道，“连环锁舟，化舟楫之短为陆战之长！江东水军之利，至此荡然无存矣！”众文武纷纷附和，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唯有贾诩拢袖垂目，望着船阵间隙那幽深的江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曹操志得意满，目光扫过肃立阶下的文武，忽然停留在角落一人身上。那人一身素服，形容枯槁，眼神空洞，正是“丧母”后一直深居简出、状若废人的徐庶。他手中端着一个酒杯，手指关节处还缠着渗血的布条，酒液在杯中微微摇晃，映着他毫无生气的脸。

“元直！”曹操声音刻意放温和，“今日观此雄师，可解胸中郁结否？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岂可因私情而颓丧，空负一身才学？待孤扫平江东，擒杀刘备、诸葛亮，为老夫人雪恨，元直可愿为孤执掌机要，运筹帷幄？”他话语中充满了招揽与试探，目光如钩，紧盯着徐庶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徐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扫过那遮天蔽日的船阵，掠过曹操那看似温和实则掌控一切的脸，最后定格在杯中浑浊的酒液上。一股混杂着刻骨恨意与巨大悲恸的浊气猛地冲上喉头！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呜咽，猛地将杯中酒狠狠泼洒在甲板上！酒液四溅，如同他心中泣血！

“母亲……母亲啊！”徐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双手猛地抱住头颅，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因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布条，滴落在甲板上。“孩儿不孝……无能……不能手刃仇雠……只能……只能在此……睹仇寇之盛……”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巨大的痛苦与绝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这滔天的悲声，凄厉绝望，充满了真实到极致的无力感，让周围肃立的武将都为之侧目，心生恻隐。

曹操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在这足以令铁石心肠动容的悲怆面前，彻底消散。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元直伤痛过度，扶他下去歇息吧。好生看顾。”侍卫连忙上前，将几乎瘫软的徐庶搀扶下去。那踉跄的背影，在巨大的船阵衬托下，显得无比渺小与绝望。

“痴儿……”曹操摇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南方浩渺的江面，杀意升腾，“传令三军！休整三日，待粮秣齐备，顺流而下，直捣夏口！孤要亲提大军，踏平江夏，生擒刘备、诸葛亮！以慰元直丧母之痛！以雪新野、江陵之耻！”

“踏平江夏！生擒刘备！”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在连舟船阵上空回荡，惊散了江鸥。

长江南岸，赤壁矶头。

周瑜一身绯红战袍，按剑而立，江风猎猎，卷起他如墨的发丝。诸葛亮羽扇纶巾，并肩而立。两人身后，程普、黄盖、鲁肃等江东重臣肃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重地投向江北那片如同洪荒巨兽般盘踞的“铁索连舟”阵。

“好一个铁索连舟！”周瑜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锐利，打破了沉默，“曹孟德果然枭雄！竟能想出此法，以己之长，补己之短！北兵于上如履平地，弓弩驰骋，威力倍增！我军若与之正面水战，纵有小船灵活之利，亦难撼动其根基！”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深邃如渊：“此阵虽固，然破绽亦在其中。连环锁舟，行动迟缓，转向不灵，一舟受创，牵连甚广。更兼船阵密集，舟船相叠，遇火……”他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之意。一丝凛冽的杀机，在众人心头弥漫。

“火攻！”鲁肃低声道，“确为唯一可行之策！然需东南风起，更需有死士能突入敌阵，近船纵火！其船阵外围巡弋森严，戒备重重，如何能近？”

“死士易得，近船难为。”黄盖慨然道，“末将愿率敢死之士，驾轻舟突入，纵火焚敌！然需一良策，能骗开敌阵外围巡哨，或……或能诱其接纳我方船只靠近！”

就在众人苦思良策之际，一个略带沙哑、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咳咳……都督，军师，诸位将军，若要破这铁索连舟，或有一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矮胖、其貌不扬的文士，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斜靠在一块江石旁，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正往嘴里灌着。他面容黝黑，浓眉掀鼻，短须稀疏，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洞察世情的狡黠光芒。正是周瑜帐下功曹，以“非百里之才”自诩、却因相貌丑陋屡遭轻慢的庞统庞士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