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士元有何高见?”周瑜眉头微挑。他对庞统的才学素有耳闻,知其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性情疏狂,不为世容。
庞统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打了个酒嗝,指着江北那片巨大的船阵,嘿嘿一笑:“高见不敢当。只是观那曹操,得意于连环锁舟,自以为得计。然其北兵不习水性,纵然船稳,心中犹惧风浪,更惧我军火攻。此乃心病也!”他眼中精光一闪,“心病,当用心药医!都督何不遣一能言善辩、胆识过人之士,驾小舟过江,面见曹操,献上一策?就言都督惧其铁索连舟之威,江东水军难以匹敌,愿献计助其……‘稳上加稳’!”
“稳上加稳?”诸葛亮羽扇一顿,眼中瞬间了然,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正是!”庞统灌了一口酒,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蛊惑,“就言铁索勾连虽固,然船体起伏,犹有颠簸。若能再以巨木铁链,将战船分排分层,自船头至船尾,自上甲板至底舱,纵横交错,层层加固锁死!则无论风浪多大,战船亦稳如磐石!北军将士立于其上,如履平地,弓弩齐发,可百倍其功!此乃‘万全连环锁舟法’也!曹操急于求成,又自恃此阵无敌,见我江东竟有人惧而献计,必喜而纳之!待其将战船锁得如同铁桶,动弹不得……”庞统嘿嘿一笑,做了个火焰升腾的手势,“届时,一把火起,便是这千里连营的……焚身葬场!”
嘶——!
众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冷气!好毒辣的计策!好一个“稳上加稳”!这简直是给曹操的铁索连舟套上最后的绞索!
周瑜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抚掌大笑:“妙!妙极!士元此计,直指人心!非但可助我军火攻,更能让曹操自缚手脚,死无葬身之地!”他看向庞统,目光灼灼,“然此计凶险万分,过江献计之人,需胆识、辩才、机变缺一不可!更需……有视死如归之志!士元……”
庞统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那张其貌不扬的脸上,此刻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承蒙都督信重!统,不才,愿效苏秦张仪之故事,凭这三寸不烂之舌,过江一行!定要那曹操,将这铁索连舟,锁得结结实实,待我江东之火,送他一场……滔天富贵!”
“好!”周瑜用力一拍庞统肩膀,“士元真国士也!所需之物,尽可调配!待东南风起,便是破敌之时!”
诸葛亮羽扇轻摇,望着庞统那矮胖却昂然的身影,又望向江北那巨大的死亡囚笼,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深邃。东风已在路上,而绞杀巨兽的最后一环,将由这位“凤雏”亲手扣上!
江夏,西陵城。
战争的阴云并未阻挡春末夏初的脚步。城外低洼处,新开辟的稻田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水光,嫩绿的秧苗顽强地挺立。营区内,秩序井然了许多,华佗神医带来的草药和防疫之法如同甘霖,暂时遏制了疫病的蔓延,伤患的呻吟也少了许多。
石胜芝却无暇欣赏这短暂的安宁。他正伏在一张巨大的江夏周边水陆图上,眉头紧锁。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由流民小队探明的各处小路、浅滩、废弃渡口、芦苇荡分布。他在几处关键的水域节点,用朱砂重重画了几个圈。
“先生,”魏延大步走入临时搭建的军需棚,一身尘土,却精神奕奕,“您要的东西,末将带人弄来了!按您说的,都是老竹子,烘烤得韧劲十足!”他身后几名亲兵吃力地抬着几捆处理过的长竹篙,还有几大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粘稠液体——正是石胜芝指挥流民小队用松脂、桐油、硫磺等物熬制的原始“猛火油”。
“好!魏将军辛苦!”石胜芝精神一振,指着地图上那几个朱砂圈,“江夏水军主力已随诸葛军师调往赤壁前线,留下协防的船只多为老旧走舸,数量有限。一旦战起,若曹军溃兵或小股部队试图从这几处浅滩、芦苇荡登岸袭扰,我军恐难以兼顾。”
他拿起一根处理过的长竹篙,比划着:“着各小队,挑选熟悉水性的青壮,以此长篙为骨,中空灌入‘猛火油’,两端以油布泥封!制成‘火油长龙’!埋设于这几处浅滩芦苇荡的水下淤泥中,篙头微露!篙尾以油浸麻绳牵引至岸上隐蔽处!若有敌船靠近浅滩或闯入苇荡,岸上守军只需点燃麻绳引信,火油顺篙而下,遇水不灭,瞬间引燃敌船及周边芦苇!此乃迟滞袭扰之敌,阻敌登陆的暗桩!”
魏延看着那简易却构思巧妙的“火油长龙”,眼中精光爆射:“妙!此物藏于水下,防不胜防!末将立刻去办!”他转身便走,雷厉风行。
石胜芝看着魏延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地图上那几道朱砂标记的防线。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望向东南方向那风云汇聚的赤壁战场。他能做的,就是在后方,用这看似不起眼的“公分”激励、用这些简陋的“火油长龙”,为前线的大战,编织一张最坚韧的后盾。
一个“小队长”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份密报:“先生,江陵那边‘丙字三队’传回的消息,曹军主力已尽发襄阳,水陆并进,直扑赤壁!另……华神医说,新配的‘金疮散’和‘祛瘟汤’已分发各营,效果……效果奇好!伤兵们都说,白胡子老神仙是菩萨下凡……”
石胜芝接过密报,看着上面关于曹军动向的字句,又听着伤兵对华佗的感激,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意。他走到棚外,望着东南天际那渐渐堆积起来的、带着水汽的厚重云层。
风,起了。东南风。
“要变天了。”石胜芝低声自语,攥紧了手中的密报。江夏的壁垒,赤壁的烽烟,庞统的孤舟,徐庶的隐忍,曹操的巨舰……所有伏笔都已埋下,所有暗流都已涌动。只待那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雷,点燃这焚尽乾坤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