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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春末，襄阳。

这座荆襄九郡的心脏，此刻却弥漫着一种病态的喧嚣。曾经象征刘表威仪的州牧府，如今张灯结彩，红毯铺地，却掩盖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腐朽与屈从的气息。府邸深处，刘表那具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在锦被中无声无息，而府外，一场盛大的“归顺”典礼正在上演。

襄阳城门洞开，吊桥放下。以蔡瑁、张允为首的荆州文武官员，身着簇新的礼服，列队于城门两侧，个个低眉顺眼，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惶恐交织的复杂表情。蔡瑁更是手捧盛放着荆州牧印信、户籍图册、兵符令箭的紫檀木盘，微微颤抖着站在最前方。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汹涌而至。曹字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反射着冰冷的日光。重甲骑兵踏地的轰鸣如同闷雷，震得城头灰尘簌簌落下。中军处，曹操身披玄色大氅，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襄阳官员，扫过城楼上仓促换上的曹军旗帜，嘴角勾起一丝睥睨天下的冷笑。程昱、贾诩、刘晔等心腹策马紧随左右，眼神锐利如刀。

“罪臣蔡瑁（张允），率荆州文武，恭迎王师！天威浩荡，荆州军民，莫不箪食壶浆以迎！印信图册，兵符令箭，尽献于此，伏乞司空……不，伏乞丞相收纳！”蔡瑁声音发颤，将木盘高高举过头顶，双膝跪倒在尘埃之中。身后官员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曹操并未下马，只是微微颔首。许褚上前，如同拎起一只待宰的鸡鸭，单手接过那沉重的木盘。曹操目光掠过蔡瑁、张允头顶，投向城池深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景升何在？”

蔡瑁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回……回丞相，景升公沉疴难起，已……已不能视事……”

“哦？”曹操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为淡漠，“既如此，尔等既已归顺朝廷，便当恪尽职守，安定地方。襄阳防务，暂由曹仁、曹洪接管。蔡瑁、张允，仍领原职，辅佐军务。其余诸事，待孤入城后再行定夺。”他轻描淡写间，便剥夺了荆州最后的兵权。

“谢丞相天恩！”蔡瑁、张允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他们保住了表面的富贵，却成了真正的傀儡。

曹操策马，在如雷的“丞相威武”呼喝声中，缓缓驶入这座不战而降的雄城。马蹄踏在襄阳城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冷酷的回响。他看着街道两旁门窗紧闭、死寂无声的民居，看着偶尔从门缝中透出的惊惧目光，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快意升腾到顶点。荆襄膏腴之地，水陆要冲，兵精粮足，如今尽入彀中！刘备？丧家之犬，困守江夏一隅！孙权？黄口孺子，待我饮马长江，旦夕可破！他仿佛已看到天下归一，四海臣服的盛景。

然而，就在这志得意满之际，校事官统领赵达如同鬼魅般策马靠近，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丞相！细作急报！江陵方向有异动！”

曹操眉头一蹙：“讲！”

“刘备大将关羽，率数千精锐步骑，突然出现在江陵以北三十里处！其行军诡秘，似……似有袭扰江陵之意！另据江陵城中内线密报，近日有大批形迹可疑的流民小队，以‘寻亲’、‘讨活’为由混入城中，多在粮仓、武库附近活动，行踪诡异！”

“关羽？袭扰江陵？”曹操眼中寒芒一闪，随即冷笑，“匹夫之勇！江陵城高池深，守军虽非精锐，亦有数千之众！关羽区区数千人，岂能撼动？至于流民……”他语气带着不屑，“刘备携民而逃，流窜之徒混入城中乞食，何足为奇？传令江陵守将，紧闭城门，严加盘查，不得放关羽一兵一卒靠近！待孤整合荆北大军，顺流而下，江夏弹指可破！关羽若敢螳臂当车，便让他与那江夏小城，一同化为齑粉！”在他眼中，刘备集团已是冢中枯骨，关羽此举，不过是绝望中的困兽之斗，不值一哂。他更关心的是如何迅速消化庞大的荆州降卒，整编其水军，为即将到来的渡江战役做准备。

“诺！”赵达领命，但眼底深处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关羽……还有那些流民……真的只是乞食吗？

几乎在曹操踏入襄阳城门的同时，江陵城北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密林中。

关羽端坐于一块青石之上，青龙偃月刀倒插身旁，重枣色的脸庞在树影下显得格外沉凝。他面前，站着风尘仆仆的魏延和几名精悍的“小队长”代表。

“君侯！”魏延抱拳，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城内‘眼睛’已确认，襄阳投降的消息刚刚传到江陵！守将吕常惊慌失措，正下令全城戒严，四门紧闭！然其麾下军心浮动，兵无战意！更妙的是，石先生派出的十七支‘寻亲队’，共三百七十五人，已全部按计划混入城中！他们手持伪造的路引（石胜芝根据缴获的荆州空白文书伪造），分散于各处，尤其粮仓、武库、西门民夫聚集区附近，皆已安置妥当！”

一名满脸精明的“小队长”补充道：“禀君侯、魏将军！小的们已探明，江陵三大粮仓，城西‘永丰仓’存粮最巨，看守相对松懈，有地道通城外废弃砖窑！城东武库守备森严，但其侧翼民房多为老弱，可借为掩护！西门守将是个贪杯的草包，其手下也多怨言！石先生给的‘油布引火包’和‘硫磺硝粉包’，也已由可靠人手，分批藏于指定地点！”他口中的“油布包”、“硝粉包”，正是石胜芝利用新野残留物资秘密赶制的原始燃烧物和助燃剂。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爆射，抚髯的手微微用力：“好！云长此来，非为夺城，只为取粮！曹操得襄阳，必急于整合兵马钱粮，顺流东下，攻打江夏！江陵之粮，绝不可资敌！此乃军师孔明临行前定策，亦是石先生呕心筹划！魏将军！”

“末将在！”魏延挺胸应诺。

“着你率本部曲精锐三百，并熟悉地形的向导，于今夜子时，由此处密道（石胜芝根据流民中老江陵人的记忆绘制的废弃水道）潜入城中！直扑城西永丰仓！以火为号，制造混乱，打开仓门！接应城外伏兵！”

“得令！”魏延眼中战意熊熊。

“周仓！”关羽转向侍立一旁的周仓。

“末将在！”

“着你引一千兵，多备引火之物、空车驮马，伏于西门之外！待城中火起，西门混乱，即刻强攻城门！不必恋战，驱散守军，直冲永丰仓！魏将军打开仓门后，你部全力搬运粮秣！能搬多少搬多少！装满即走，不可贪多！”

“遵命！”周仓瓮声应道。

“其余诸将，随我引兵两千，大张旗鼓，列阵于江陵北门之外！佯作攻城之势，吸引守军主力！为魏将军、周仓行动，争取时间！”关羽长身而起，提起青龙偃月刀，刀锋在斑驳的树影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此战，虎口夺食，火中取粟！务必快如雷霆，一击即走！让那曹操，看看我关某的手段！”

“诺！”众将轰然应命，杀气瞬间弥漫山谷。

江陵城内，暮色渐沉。

城西永丰仓附近，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内。十几个穿着破烂、面黄肌瘦的“流民”正围着一小堆篝火，默默地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火光映照着他们麻木的脸庞，与城中弥漫的恐慌气氛别无二致。只有偶尔交换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无声地传递着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