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哥,”一个半大少年凑到领头一个满脸风霜、看似老实巴交的汉子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刚看见守仓的队率又溜去西门酒肆了,只剩七八个老弱兵丁打盹。地道口……砖窑那边没动静。”
被唤作狗娃的汉子,正是石胜芝从流民中精心挑选、胆大心细的“甲字头”小队队长。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庙内阴影处堆放的几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破麻袋。那是石胜芝配制的“油布引火包”和“硫磺硝粉包”,外面用污泥和稻草伪装得毫不起眼。
“亥时三刻,”狗娃的声音如同蚊蚋,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按石先生给的图,地道口在砖窑西北角第三块松动的青石板下。二柱、铁头,你们俩负责解决洞口守卫。其他人,跟我进地道,直扑永丰仓后墙根!听魏将军号令行事!”
众人无声点头,将最后一口饼咽下,眼神在火光中淬炼得如同冰冷的铁。他们不是士兵,只是为了一口饭、一块地挣扎求生的流民。但此刻,石胜芝给予的“公分”许诺、魏延展现的剽悍战力、以及那句“不让曹操用江陵的粮来打江夏的娃”的朴素道理,让他们握紧了藏在破衣下的短刀和藏在怀中的火折子。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淌。亥时三刻将至。突然,北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鼓噪和喊杀声!关羽的佯攻开始了!
“动手!”狗娃眼中厉色一闪,低喝一声!十几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出土地庙,扑向废弃的砖窑!
与此同时,江陵北门外。
火光映天!关羽立马横刀,身后两千将士齐声呐喊,鼓角喧天!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云梯虽未真正架起,但声势骇人!
“顶住!顶住!关云长来了!”城头守将吕常吓得面无人色,嘶声力竭地指挥着守军向北门集结,滚木礌石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唯恐那传说中的关云长真个跃上城头。
城内守军的注意力,瞬间被北门这雷霆般的佯攻死死吸住!
城西,废弃砖窑。
二柱和铁头如同鬼魅般摸到洞口,两个打着哈欠的守卫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抹了脖子,软软倒下。狗娃撬开青石板,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毫不犹豫,第一个钻入黑暗狭窄的地道。身后十几条身影鱼贯而入,脚步轻捷,只有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地道不长,尽头是一堵潮湿的砖墙。狗娃按照石胜芝所绘图样,摸索到几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推!哗啦!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赫然出现!墙外,正是永丰仓高大围墙的阴影之下!不远处,几个守仓兵丁被北门的喊杀声惊动,正伸着脖子张望。
“发信号!”狗娃低吼。一个汉子迅速掏出特制的竹筒火折,猛地吹亮,一道幽蓝的火苗蹿起,在黑夜中划出三道急促的弧线!
信号发出不到半盏茶功夫!
“杀!”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魏延如同下山的猛虎,率领三百名剽悍部曲,从藏身的民房阴影中猛然杀出!刀光如雪,瞬间将那几个仓卒砍翻在地!
“点火!撞门!”魏延一脚踹开仓卒休息的小屋门,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他指挥手下将早已准备好的油布火把狠狠掷向仓门和附近的草料堆!轰!烈焰瞬间升腾!同时,数名力士抱着巨大的撞木,狠狠撞向厚重的仓门!
“敌袭!粮仓!粮仓遇袭!”凄厉的警锣声终于撕破了城西的夜空,却被北门震天的喊杀声淹没大半!
永丰仓内,火光与混乱之中,狗娃带着他的人如同泥鳅般钻了进来。他们不参与厮杀,目标明确地扑向堆积如山的粮袋!手中锋利的短刀不是杀人,而是割开粮袋!将石胜芝配制的、混合了硫磺硝粉的助燃物疯狂地倾洒在流淌出来的粮食上!更有人抱着油布火包,冲向粮垛深处点燃!
“烧!烧掉带不走的!一粒米也不留给曹操!”狗娃嘶吼着,将火折子丢进一袋刚被硝粉覆盖的粟米中!轰!刺鼻的浓烟混合着粮食焦糊的气味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西门!
“城门失火啦!”混乱的呼喊声中,西门内侧靠近民房区的一处马厩突然燃起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点燃了附近的草料和窝棚!守门的兵卒顿时大乱!更有人惊恐地发现,混乱的人群中,一些“惊慌失措”的流民正将怀里的“油布包”扔向城门附近的箭楼和守军器械!
“敌袭!夺门!”周仓如同怒目金刚,率领一千精兵,扛着简易云梯,如同潮水般涌到混乱的西门下!箭雨压制城头,云梯迅速架上!
“放箭!挡住他们!”西门守将醉醺醺地拔出佩剑,却被一支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射来的冷箭正中咽喉!惨叫着栽下城头!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顿时崩溃!
轰隆!周仓亲自撞开城门!一千精兵如同决堤洪水,涌入城中,无视零星抵抗,直扑火光冲天的永丰仓!
“搬粮!”周仓怒吼着,士兵和早已准备好的民夫(混入城中的部分小队)推着空车,扛着麻袋,如同蚂蚁搬家般,将尚未被点燃的粮袋疯狂地搬出仓门,装上城外等候的驮马大车!动作迅捷,分工明确,显然是经过无数次演练!
火光映照着魏延浴血的脸庞和周仓指挥若定的身影,更映照着那些沉默的流民小队割袋、纵火、助燃、搬运的果决。虎口夺食,火中取粟!一场由石胜芝在幕后精准策划、由关羽正面震慑、由魏延奇兵突袭、由流民小队暗中配合的夺粮大戏,在江陵这座巨大的火药桶上,轰然上演!
当曹操在襄阳接到江陵“遭关羽袭扰,永丰仓部分粮秣被焚毁劫掠”的急报时,他正志得意满地翻阅着荆州府库的账簿。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关羽泄愤式的骚扰。然而,当后续更详细的损失清单呈上,被焚毁、污染、劫走的粮秣竟高达江陵存粮的七成!武库亦有小规模失火,部分箭矢军械被毁!
“混账!”曹操猛地将竹简摔在案上,脸色铁青!他不在乎关羽杀了多少守军,他在乎的是粮!是支撑他数十万大军顺流东下的命脉!江陵之粮,本是他囊中之物!如今却被一把火烧掉小半,被抢走大半!
“关羽匹夫!安敢如此!”程昱亦是怒不可遏,“吕常无能!数千守军,竟被关羽数千人如此戏耍!”
贾诩却眉头紧锁,拿起那份描述混乱中流民纵火、助燃、甚至协助搬运的简报,声音低沉:“丞相,此役……恐非关羽一人之力。流民配合之默契,纵火手段之刁钻,搬运之迅捷,绝非寻常溃卒所为。倒像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倒像是有人精心组织,暗中调度!如同……如同那新野迁徙流民一般!”
“组织?调度?”曹操如同被毒蛇噬心,猛地想起那个如同跗骨之蛆的名字!那个让十几万流民有序南迁、让新野焚城之策得以实施、如今又让江陵粮草在他眼皮底下被虎口夺食的幽灵!他鹰目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